付老大要教商女姐开锁了。铁鹅他们眼馋。
付云通只说了一句:这门手艺,只传一个人。铁鹅他们便不问了。
他把一把锁放在她手心,“你先摸清楚它。不是用眼睛,是用手。”他说完就坐到树下,剥他的橘子。
赵商女把锁握在左手,拇指摩挲着锁体上的划痕。铜锁,老式挂锁,锁梁上有一圈锈,锁眼被磨得发亮。她闭上眼睛,把锁凑近耳边,用指甲轻轻叩锁体。铜的回音很闷,锁梁的回音偏脆。
“听不出来。”她睁眼。
“你拆过收音机,收音机你听得出来。锁也一样。锁体和锁梁不是一种材料,它们的回音不一样。”他在树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第二天,他把一根细铁丝递给她。铁丝比她在桥下用的打包带细得多,也软得多。一头弯成小勾,一头缠了两圈胶布。她握着这把临时工具,忽然意识到此刻这根铁丝却像个陌生器物。
“捅进去。”他说。
…….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拨动了第一颗弹子。但是弹子被顶起来之后,按不住。她感觉到弹子离开了剪切线——锁芯微微偏转了一下,手上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然后弹子又落回去了。再试,再落……..
“你手里那根,”他指了指她握着的铁丝,“不是较劲。是送。一颗一颗送。一颗到了,就交给下一颗。”
他伸出手,捅进去的动作非常轻,铁丝在他手里几乎没有阻力。
“弹子不是敌人。它们是阶梯。你只管一颗一颗往上送。”
他手上的动作极慢。每一毫米的前进都带着一种很稳的节奏。他的手腕微微侧转…….
“扭力是关键。你把它想象成秤。不是拿手去压秤,是用指腹去扶。扶得稳,弹子才肯停在上面。”
锁开了。锁梁弹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很脆,很干净。他把铁丝递还给她。“到你了。”
赵商女接过铁丝,重新捅进锁眼。她没有马上动手,先闭上眼睛,回想他刚才手腕侧转的角度、指腹推送的节奏。她感觉到锁芯在自己手指之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她重新顶起第一颗弹子,然后是第二颗,然后是第三颗。
锁开了。
普遍复读生一天的课程安排是,一会儿这科,一会儿那科,一天搞6,7门课,真是极大的费心,又不合她的习性。现在,一个下午,世界被关在锁眼外面,她在锁眼里和自己较劲。教室的锁、空宿舍的锁、桥下废品站收来的旧锁,每一把锁的弹珠排列不同,她要用手腕去适应每一把锁的脾性。十五天后,她开始向防拨槽进攻了……
暮色四合,他们坐在一棵古树粗大的树杈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并肩坐着的影子又拉得长长的。
“云哥,你教我这么多,要什么回报吗?”她问得随性,手指捏着铁丝。毕竟都说教会徒弟,就会饿死师父。
付云通双手撑在树枝上,两条腿凌空悬着轻轻晃着,望着远处山坡上那片树林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水汪汪…….
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求啥。云哥以后老了,病了,你管我一口饭就行。”
赵商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微微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你才比我大两岁。你老了,我也不年轻了。”她把那根铁丝弯成的小圈套在自己无名指上,又摘下来。“不过,有我一口吃地,断是饿不着云哥。”她拿铁丝在自己手上绕来绕去…….
………
“嗡——”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宋明远的微信回复来了……来回沟通一番,他最后发了一个OK的手势图标。
赵商女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拄着双拐,来到二楼公共区域,三三两两的房客散落在旧沙发和塑料椅子里,有人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回去刷手机。。
大屏幕电视亮着。低沉的弦乐从破喇叭里淌出来。画面中,海浪从底下拱上来的,先鼓出一个墨绿色的脊背,像一头巨鲸翻身,然后整个脊背崩塌下去,碎成三股各自翻滚的浪墙,一只信天翁在屏幕上转过一道弧线,翅尖几乎扫到飞溅的盐沫,它借着浪尖上升的气流拉高,再俯冲,再拉高。每一次俯冲都攫取海浪的力量,每一次拉升都把它转化成高度。
风不是阻碍,是阶梯——
整个海面都在供它驱使——
狂暴的大海是它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