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泛白,只剩一两颗星还挂在西边山头。阿爸撇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我,不容置疑地厉声道:“快起来烧火!”
简单的五个字,硬邦邦地把我砸醒。
我翻身坐起来,朝房外走去。阿嬷已经在灶房里了,灶膛里的火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直冒泡。
“我来吧。”我站在她身旁。
阿嬷没有让开,伸手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你阿爸今天要去镇上,你别惹他。”
我点了点头,踮起脚,视线刚好越过锅沿,冒出来的蒸汽粘上来,迷蒙地糊住脸。我用手揉搓着脸蛋,转过头从窗缝往外看。灰白一片的天蔓延至边际,山丘还罩在雾里,轮廓模糊。
然后我听见了铃声。
那铃声被拉得细长又遥远,穿过田埂、屋顶,落进我的耳朵里。
这是学校的上课铃。阿妈跟我讲过,学校是认字的地方。也许一响铃,在里面坐着的人就全都认得字了, 认了字,我也能背会《木兰诗》。
我走到院中,想听得更仔细些。
这天早上,巷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嬉戏聊天声吵吵嚷嚷挤着,连同铃声一起吸引着我。
我连忙走回灶房,端起粥碗,脚步加快,近乎小跑地来到村口,粥已经往外撒了一些。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林梅珍。她背着一个粉色碎花的新书包。她阿妈陈秀英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块红薯,追着往她嘴里塞。
“春兰!”林梅珍看见我,眼睛亮了下,“我今天上学了!”
她跳了一下。书包在她背上颠得腾空了瞬,又落回去。
“你书包真好看。”我说。
“这可是我阿妈特意做的!”她转过身让我看,“你瞧!这后面的口袋,专门用来给我装铅笔呢。”
陈秀英边牵住林梅珍的手,边低声催促:“快走快走,不要第一天就迟到!”
梅珍被她拽着往前走,边走边回头,朝我喊:“放学我来找你!我教你写字!”
陈水生从另一头窜出来。他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每走两步就提一次往下掉的裤子。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学生样。
“陈水生!”林梅珍喊他。
陈水生跑过来,咧嘴笑。
“春兰,我今天也上学了!”他喊,“我阿爸说,我要是不好好读书,就把我送到你家里喂猪!”
他阿爸陈牛在后头叮嘱:“跑慢点,别把裤子弄脏了!”
陈水生跑远了,林梅珍和她阿妈也走远了。我站在榕树底下,碗里头的粥凉了不少。
秀萍姐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得慢。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低头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用手轻轻拢到耳后。
“春兰。”
“秀萍姐。”
我们对看了两眼,然后她把手里那本书递过来,“这本我看完了,借你看。”我低头看。封面上画着一个戴草帽的小男孩。
“我不识字。”我说。
“没关系,”秀萍姐说,“先放着。以后就认识了。”
她把书塞进我手里,书包带子从她肩上滑下来一次,她耸了耸肩,又顶上去,就这样走远了。
我原路往家里走去。
走到院外,阿嬷的喊声从灶房传来:“回来了?等会儿把泔水提去喂猪。”
这才被拉回神,应了两声,低头把凉掉后带着薄膜的粥囫囵喝完了。粥碗搁在灶台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掀开枕头,把书压在它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几样东西了:一枚猪鬃编的戒指、三角包、三颗糖,现在又多了一本书。
猪圈里那几头半大的猪已经饿了,挤在食槽前哼哼唧唧地叫。泔水一倒进去,它们就把头埋进食槽,拱来拱去地抢食吃。母猪死了以后,小猪们长大了。它们不像猪母亲那样听得懂我说话,会在我摸它们鼻梁的时候闭上眼睛。它们只知道吃,吃了长。
长了,阿爸说过,年底能卖不少钱。
又一日中午,阿嬷在切菜。
“阿嬷,”我说,“梅珍今天学了一个新字,她写给我看了。”
刀落在砧板上。
笃。笃。笃。
“是个‘山’字。和咱们屋后那个土丘叫法差不多,不过山肯定比土丘要高多了。”
笃!笃!笃!
“水生说他准备会写全自己的名字咧。”
她动作没停,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这回糊住了她的脸。
“兰雀儿,”她的声音从白汽后边传出来,听着发闷,“灶膛里的火暗了。”
我往里塞了一根柴,火又慢慢旺了起来。阿爸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他把车支好,解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包烟、一瓶酒,还有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肉。
肉被递给阿嬷:“晚上炖了。”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猪喂没?”
“喂了。”
我蹲在猪圈旁边,隔着半个院子看他。他眯眼睛深吸了一口烟,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你屋里头的书哪来的?"
“秀萍姐借给我看的。”我偷偷打量着阿爸的反应。
“你倒有本事认字,活干不好,哼!”
我听后低下头。嘴角想翘,又不敢,只好抿着。阿爸没说不让我认字。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秀萍姐借我的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草房子》。
我翻开第一页,把手指按在第一个字上,看了很久。这个字四四方方,像阿嬷切菜用的砧板。阿妈教过我,可上面的墨水又有点区别,我每天都得犹豫好一会儿,到最后都还是没敢认出来。
我又看第二个字。中间有一条竖线,像门口那条直直的路。我找啊找,找到第八个字,是了,这个字我认识。
它叫“水”。
陈水生写给我看过。他说中间那一下,跟水流过去一样。
我认识!
这个字和洒在河面上的光一样亮,它在我眼前闪个不停,不,它比河面上的光还亮堂。我开始静静地体会着这奇妙的喜悦。每当这时我都会往后瞧几眼,盼着自己灵机一动,能多认几个字。
可再也没能认出其他的字。
我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隔壁传来阿嬷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那气从她的胸腔里挤出来,又被什么堵回去。
这口气最终还是没叹出口。
又一天铃响,我端着粥碗站在榕树底下,林梅珍、陈水生、秀萍姐从我身旁走过去。他们背着书包,往学校的方向迈着步。
林梅珍朝我喊:“放学来找你写字!”她每天都喊,她并不是每天都来找我,但每次来找我,我最少能见着一个字,能从她口里听出这字叫啥名。
我想着,见多几回就敢认了。
陈水生朝我做了个鬼脸,秀萍姐朝我笑了笑。
我的手挥得用力。
直到铃声停了。我原路往家里走去,把喝完粥的碗拿进灶房。
喂猪。打水。洗衣裳。
我知道,梅珍会来教我写新字。
新的一天,我最少会见着一个字:如果梅珍还记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