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死后第三天,村里开始传一种说法。
我在河边打水时,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妇人蹲在那里浣衣,木槌起落,把湿衣服砸得嘭嘭响。
“老赵家那个大学生,要出门子了。”
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又总往我这边飘。
“配的谁?隔壁村王家那个——打小烧坏脑子的。”
“啧啧,活着没嫁好,死了倒攀上亲了。”
一只手从木盆里抬起来,湿淋淋地伸出几根手指,在阳光里左右摆着。我偷偷把身子挪过去,想听清楚些时,她们就止住了话头。
装好水后,我提着桶往回走。脚挪得慢,想再听几句,她们又都闭紧嘴了。我一回头看,头就全往下低,木槌声比刚才更密、更急。
“阿嬷,阿妈要出嫁了?”
阿嬷在灶房里烧火,灶膛的光把她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抬头,只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枯枝。
“别听她们瞎说。”
“可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说了,别听。”阿嬷的声音发重。
我也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阿嬷的手被柴火熏得发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褐色,她正往灶膛里塞柴,柴在她手里跟着颤。
阿妈死后第四天,响起了唢呐声。
不是办喜事时那种响亮的、能把天戳个窟窿的吹法。它从山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被风撕成一条一条,挂在树梢上,缠在屋檐下,落进田埂里。
有几缕粘住了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远远看见一队人。他们沿着山脊走,渐渐变小。每个人都穿着暗红色的衣服,抬着一顶小轿。轿子的红色脏脏的、旧旧的,风一吹,轿帘掀开一角,里面黑得啥也看不清。
没有鞭炮声,没有笑声。
唢呐声一声一声地把那座山吹得越来越远,我脚像生了根,看着那顶轿子翻过山脊。
“春兰!你妈坐轿子啦!”
陈水生的声音从身后炸开。他从巷口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空中乱挥。
“你妈当新娘啦!新郎是个傻子的鬼!”
“陈水生!你闭嘴!”秀萍姐追在后面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水生绕着圈跑,树枝指着我:“赵春兰的妈是猪!猪坐轿子喽!”
我捂住耳朵。可他的声音还是不停地在脑袋里冒出来,怎么都赶不走。“你胡说!”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我阿妈是猪!她死了!埋在猪圈后面了!”
陈水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秀萍姐跑过来,一把推开他:“走开!”
陈水生不笑了。放下树枝,看看秀萍姐,又看向我,随后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往他家的方向走了回去。
秀萍姐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春兰。”
我没抬头。
“春兰,你别理他。他啥也不懂。”
我蹲在那里。
阿妈是猪;阿妈是猪;阿妈是猪……
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我缓缓抬起头:“你相信他吗?”
秀萍姐只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林梅珍下午才回来。她跟她阿爸从隔壁村走回来,一进村就听见了风声。她没回家,直接往我家跑。
我蹲在猪圈后面。地上有几块石头,我翻来翻去,假装在找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找,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母猪死了,小猪还拱着叫。干草上还留着母猪躺过的印子。我开始盯着那个印子看,那个印子是母猪身体的模子,凹下去一块,边缘被压得发深。
林梅珍赶来的时候,我正沿着边缘去描那个印子。
“春兰。”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把我的脑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小,比阿嬷的手软。可她按得很紧,紧得像怕我跑掉。我闻到她衣服上草药的味道发苦,涩得像晒干的树根。
“梅珍,”我闷在她肩膀上问,“你是不是去看了?”
静了下来,我俩不吭声。
我又问:“那个傻子……你看到了吗?”
过了很久。
“……看到了。”
“他长什么样?”
风从猪圈那边吹过来,把干草吹得沙沙响。
“他躺在那里,”她轻轻地说,“不会说话,不会动。跟死了一样。”
“那他怎么娶新娘?”
“那他的新娘呢?”我不断地问,“你看到了吗?”
她声音紧了紧:“……看到了。”
“是……是我阿妈吗?”
一片寂静中,心脏却还在不停闹着。真吵啊,我想要安静点、再安静些。
林梅珍的手在我后脑勺上放着,让我能靠得更稳。“不是。”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又补了一句:“脸遮着,看不见。”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骗我!”
我的声音在发抖,从头顺到手掌都在发麻。她说话,我怕,她不说话,我也怕。
林梅珍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圈红了。
我还是没有勇气推开她,她的怀抱太舒服了,把唢呐声、水生的起哄、村里人的闲话,都挡在了外面。
“春兰,”林梅珍的声音很轻,“你阿嬷说的才是真话。”
我的头往下低了几分。
“你知道吗,”林梅珍忽然说,“那个傻子,我去看了。”
“你说过了。”
“我没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他躺在那儿,瘦得跟草根差不多。他阿妈在旁边哭,我以为在哭他,我阿爸后来跟我讲她是在哭那笔钱。”
“什么钱?”
林梅珍没有直接回答。
“他阿妈说这辈子没指望了。活着没人肯嫁,死了倒有人送上门。这些都是我亲耳听到的,有些话我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我把能记住的全都讲给你听。”
“你听清楚了。”林梅珍抓住我的手,“我亲眼看见那个新娘没有脸。”
“没有脸?”
“被红布盖着。什么都看不见,谁认不出来是谁。”
她攥紧我的手,我的骨头都发疼了。
“所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傍晚,阿嬷从衣袋里掏出三颗糖。红纸包的硬糖,糖纸被压得皱巴。
“拿着。”
我低头看。糖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囍”字,金色的字被磨得只剩下几根金线。
“阿嬷,这是什么糖?”
“喜糖。”阿嬷的声音很轻。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声地呜咽。
阿嬷转身离开前,喊了我的小名:
“兰雀儿,”她讲,“你要记住。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
入睡前,我把那三颗糖从衣袋里摸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光照在糖纸上,把它们染成一种奇怪的、发白的诡红。
我拿起一颗,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甜。
我没有吃,把那三颗糖全塞回衣袋,手伸进衣袋里,一颗一颗地数。
一颗。两颗。三颗。
数完了,再从头数。数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屋里彻底黑了。我把那三颗糖放进手心,两个手合起来握着。
糖纸又响了。
沙沙,沙沙。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上这是糖纸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