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阿嬷摇醒时,油灯只剩最后一口气。
光影再晃一下就得灭了。阿嬷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她的呼吸全喷在我脸上,把我彻底唤醒。
“兰雀儿,”她压低声,像怕惊动什么,“猪……不行了。”
我一点一点地坐起来,脑子里空得什么都想不到。被褥上还留着我的体温,凉了半截的地方贴着腿。
“母猪?”我问,“我喂甘蔗的那头?”
阿嬷没有纠正我。她点了点头,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帮我拢了拢领口。
“别去看。老母猪……会咬人。”
风从门缝钻进来,它一点一点地顺着衣袖、沿着手臂往上爬。我站着没动。风扎在皮肤上,我知道它在扎,但那个“知道”总隔了些什么。
我走到门口,脚趾在鞋里蜷得紧。
“那小猪呢?”我问,“小猪崽生出来了吗?”
阿嬷脚步顿了下,背对着我。
“没……”她停住了话头,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没生出来。母猪老了,生不动。只……只死大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阿嬷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衣服被攥出了褶子。我也不明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自己浑身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我跟土丘后的河水一样,水面是平的,水底下也是平的。
不由得摸了摸胸口,心跳还在。
我没有消失。
脑子开始转:“阿嬷一定是因为太着急,才把“生崽”说成了“死”。母猪怎么会死呢?阿妈变成的母猪,不会死的。老母鸡不下蛋了,就会变成鸡肉。母猪又不是母鸡。母猪是阿妈,阿妈不会变成肉,她生完崽就好了。”念头不断绕着圈,最后终于稳稳地落下了。
天还昏沉着,暗夜的墨未散尽。
趁阿嬷去灶房烧水,我溜回了那间挂着麻布帘子的屋子。踩在泥地上,脚底传来粗粝的硌痛。帘子还是那张帘子,左侧那道缝还在。
我停下来,盯着那道缝看。以前偷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今天却平静得轻慢。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慢地贴过去,额头碰到麻布帘子,留下一片温吞的痒。
屋里很暗。光晕暗黄,但照在人的脸上,就变成了灰白色。我看到,那不是母猪,是一个人。她脸色白得像被水泡过的手指,一动不动地躺着,灰紫色的嘴唇干裂出一道口子。
是阿妈?
不是猪,是阿妈。
我的手指抠进门框的木缝里。指甲陷进去,抠出的木屑塞进指甲缝里,扎了一下。我把木屑拔了出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不是从外面掐,是里面的东西想要挤出来,从里头往外面扯。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开始打架。
阿嬷说母猪在生崽。
可里面躺着的是阿妈。
那母猪呢?猪圈里的母猪呢?
一个声音说:她变回人了。母猪要死的时候,都会变回人。
另一个声音说:不对,阿妈本来就是人。她一直在里面。她生病了,就像我发高烧时,脸也会变白。
两个声音都很响,谁也没有赢。它们撞在一起,碎成一片嗡嗡的噪音。我退到帘子外面,听着那片嗡嗡声,腿开始发软。
我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低头看着……脚还在,踩在地上,但感觉不到地。脚底和地面总隔着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就是踩不实。
帘子后面那个白得像纸的人,一直都没有动过。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蹲在她旁边。
屋子里有一股气味。
这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带着闷热、混点潮湿,像东西放久了坏掉的气味。从被褥上、从帘子上、从阿妈身上散发出来。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凉。
完完全全的凉,从里到外都凉。
我把手心贴上去,想捂热她。捂了一会儿,我又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着她的手。我的手太小了,怎么也包不住。她的手瘦极了,骨头一根一根地硌着我的手心。
手指拢不过来,指缝间空着。
“再陪我一会儿吧。”
她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我把那枚猪鬃戒指从衣袋里摸出来。戒指贴着我的体温,还暖和。我把它套进阿妈的无名指。戒指在她细瘦的手指上晃了晃,转了一圈。我又把它轻轻地取下来,怕弄疼她。
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下,很轻。
脚踩在地上,比一团气还轻。
我走出帘子,走过堂屋,走过门槛,越走越快。走到院子里那堆还没劈完的柴旁边时,跑了起来。脚底板拍着地,风灌进嘴里,灌进喉咙里,灌进肺里,但我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我不敢回头,我怕回头,我不能回头。
老榕树就在村口,它什么都见过。
我朝它跑过去。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扎着眼睛,才终于挤出点泪来。
秀萍姐不在。
陈水生咧着嘴笑。他的门牙掉了一颗,笑得漏气。“赵春兰!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不去喂你的猪母亲?”
我喘着气,脚尖蹭着地上的土,不停地把“猪母亲”三个字蹭进泥里。盯着那团被蹭乱的土,看了很久,等眼里的那滴水落到土里才开口:
“我阿妈变回人很累,所以她生病了。”
林梅珍用肩膀顶了顶陈水生。然后她跑向田埂,蹲下去,用手拨开草。她拔了一棵,跑了回来。
“这叫车前草。”她把手上的草塞给我。那叶子像小勺子,中间抽出几根毛茸茸的花穗。林梅珍继续说着,“我上次拉肚子,我阿爸让我嚼来吃,肚子就不痛了。”
“多找些,”她说,“你阿妈吃了,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林梅珍的阿爸是赤脚医生,对,阿妈吃了,说不定就好了。
我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痂被挤得生疼。额头上的汗滴在草叶上,我看着那滴汗,从叶子上滑下去,落进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我想:给这土浇多点,它长得好,阿妈吃了就好得快。
我开始忙起来,手指拨开草丛,眼睛盯着地面。一棵,两棵,三棵。我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却还空着。
陈水生撇撇嘴:“我家还有更好的哩。”
他跑回家。回来的时候,头上多了个不知道从哪磕的红痕,他把一个三角纸包递给我,油墨味混着药粉的苦味,“这个是好东西,我阿爸用了好得很快。配着水喝下去就行。”
他看了眼林梅珍:“我是帮春兰,你不能说出去。”
林梅珍咂咂嘴:“我可不缺你能说的事。”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很轻,很沉。纸包硌着掌心,里面的药粉晃起来还有轻响。我朝他们笑了笑,伙伴们也跟着乐。
嘴角翘起,心里却紧得发慌。
陈水生手摸着被磕到的地方,开口说道:“我要回家吃饭了。”
“你也快回去吧,”林梅珍看向我,“咱春兰还要照顾病人,可得多吃饱些。”
我站起来,膝盖比刚才更响了。
“吃了这些手就会变暖了吧?”我看着手里的草和纸包,草叶子卷了边,纸包的一角翘起来。“变暖了,就能醒过来陪我了。”
灶房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
“……总要办一下吧?她好歹是——”
“办什么办?”阿爸的声音传来,“嫌晦气不够?生不出男娃就算了,好不容易能靠她止点损,现在倒还病成那样!传出去,我赵德还怎么抬头?”
“可她是你明媒正——”
“明媒正娶的是个大学生,不是药罐子!”声音忽然压低,“……老周昨晚拉走了。肉还能卖几个钱。”
我蹲在灶房门外,草被抓皱了。
“病成那样”——说的是帘子后面的阿妈?
“肉还能卖”——说的是猪圈里的母猪?
我的脑子又开始转了。两个念头被磨碎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
阿嬷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门口。我盯着她的脸看。皱纹、汗珠、被风吹起来的白发,这些我都看得很清楚。她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角没有擦。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脸上的表情糊成一团,我看不清了。
阿嬷蹲下来,双手捧住我的脸。
手心的茧粗粗地蹭着我。
“春兰,”她说,“母猪死了。就是圈里那头,你天天喂甘蔗的那头。它……它太老了,生不出崽,你阿爸……处理了。”
我盯着阿嬷的眼睛。她的眼白上有红血丝,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处理了?”
“处理了。”阿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变成肉了。老母猪生不出崽,都会变成肉。这是……老规矩。”
我想起阿爸说的“肉还能卖几个钱”。
“那阿妈呢?”我问,“阿妈是不是也要变成……肉?”
阿嬷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我能听见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的声音,比平时快。
“你阿妈不会,”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她只是睡着了。你看错了。”
我靠在她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硌着疼。我的手垂在两边,不知道该放哪里。
阿嬷带我走时,我扭头回望。
阿爸站在门口,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手无意识地来回搓着,阿嬷把我的脑袋转回来时,还没停。
那天夜里,我攥着那枚猪鬃戒指,躺在阿嬷怀里。阿嬷的影子投在墙上,分明还是那样大,却连月光都吃不下了。
影子一动不动,黑得生不出其他东西。
我数她的呼吸,一,二,三……
心里还在念着明天要干什么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