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光的计划,第二天就放弃了。
月光太瘦,握在手里,不等塞进枕头就化没了。阳光又太烫太亮,晃得人睁不开眼,根本偷不着。
阿嬷告诉我,有那闲心,不如去偷点实在的东西。
比如把河水偷回咱家缸里。
阿妈变成猪后不知道多久,久到等我双膝的痂壳破了又结,结成两块硬邦邦的茧子。阿爸抬下巴,指向屋后那座牛背似的土丘:
“缸不满,就别吃饭了。”
我缩在门槛里,把脚尖并在一起。手里藏着偷偷留下的半截甘蔗,那可是我特意给阿妈留的宝藏。我把甘蔗圈在手心里,出门先绕到猪圈,等母猪张嘴含上,才肯松手。
阿嬷走过来,把一个木桶塞进我怀里。桶梁上的麻绳是新搓的,却粗粝得很,死劲磨着我的手。
我把桶举过头顶,朝猪圈方向晃了晃:
“等我取水回来。”
母猪的耳朵抖了一下,阳光落在她鼻尖上,在替她回答我:知道了。
我步子轻,桶里空,绳子温顺地伏在肩头,偶尔探头啄我一下。
走到半丘腰,日光“哗”地倒下来。我嗓子里开始冒出“呵——呵——”的破风声,对面山壁立刻学我,却剪掉尾音,变成短促的“呵!呵!”
我咧嘴笑,回声怪成了我的朋友。
我把手拢在嘴边,更大声地喊:
“我——不——怕——你。”
声音被完整地扔回来,像有人在远处学我。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赢了。
可声音还没落完,我左耳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像有根细线在颤;紧接着,右手无名指根那圈猪毛戒指猛地一紧。
摔了跤。
疼,却满是安慰。
膝盖上刚结的痂同时被撕掉一角,血珠渗出。我只好拍拍身上的土,没事儿似的继续往上爬。丘顶有一棵歪脖子野柿树,我把它当终点。树根下,我藏了一个“圆球”:其实是圆溜溜的石头,能滚好一段距离呢。
每次挑水抵达,我就蹲在地上,用掌心把它推出去,看谁先蹦到山脚。
石头滚,我喘。石头停,我追。
风在耳边咯——咯——笑,我也跟着笑。
声音被汗腌得又咸又哑。
时间被担水切成一节一节,每节都同样长短。我偷偷在桶底凿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最后一捧水,便永远在路上,它是一条拖在我和土丘之间的小尾巴。
丘喝不饱,缸沿永远有一条线;阿爸检查时,眉心便和深色的线叠在一起,看着我。
我自以为骗过了土丘,也骗过了他。
午正,绳断。
断绳那天,是旱季里最热的一个午后。太阳把“牛背”烤得起了壳。我脚底板被割得发麻,却感觉不到疼,疼已被大地烤焦,从毛孔里蒸发。
肩上,麻绳发出咝咝声。
我迈出最后一步,打算踩碎炎热。
就在那一瞬——
“嘭!”
绳断了,我的世界也跟着断了气。
我下意识喊:“水——等等!”
声音刚出口,耳边“咔”地一下,我伸指去抠,指尖带出一点湿。我的手指连带着它一并拔掉了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统统漏光。
世界忽然静得吓人。
我看见桶梁的木刺在晃荡中轻轻扬起。
我想阿妈了。
那捧水在空中展开亮晶晶的一帘,被阳光击中,碎成千万颗细小的反光,每一颗都映着我扭曲的脸。
然后,集体坠落。
“哗啦——”
干裂的地一口吞掉它们,连嗝都没打一个。
这摊水迹迅速被泥土吃掉,空桶开始滚,声音被太阳烤得又薄又脆。
哐——当——
它从丘顶一路刮到丘脚,把土丘的皮也刮掉一层。对面的丘壁,这一次静悄悄,连回声都没传过来。
世界真的没有声音了。
我却开始听见自己骨缝在咯吱作响。
手里攥着那截断绳。绳头炸开的纤维,如同一朵枯萎的蒲公英,它不能被风吹散,我的汗早就死死地把它黏在掌心。
连着我和水的绳子,断了。
我每天担回去的水,也这样无声无息被没有底的地方吞掉。
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用?
黄昏把我拖回家。
阿爸的骂声、巴掌,和往常一样,一幕不落。我没哭,也没躲。脑袋里还回荡着那摊迅速被泥土吃掉的河水。
夜里,油灯如豆。
阿嬷坐在门槛上,把去年母猪脱毛留下的粗鬃掺进新麻绳。绳股在她膝盖间绞动,一股子腥臊从绳芯里渗出来,她好似要把猪圈的味道都拧进这条绳子里。
递给我时,我没接。
那股气味顺着绳芯往我鼻子里钻,这感觉就好像猪仔把舌头伸过来,舔着我的手臂。气味不断地往肺里钻去,它从里到外地把我勒紧成不会说话的麻绳。
临夜,山丘的轮廓黑得发亮。
我躺下,把手掌摊在月光里,那截断绳已经干成褐斑,我用手指往掌心轻轻一搓,就碎成粉,风吹散后,便再也无处生根。
而新搓好的绳子盘在屋角,等着明天,再一次勒紧我的晨昏。
翻个身,把白天的断绳翻进梦里。
再睁眼时,油灯还亮得打晃。我的膝盖开始一突一突地跳,怎么也止不住。这才发现,原先结的那层痂翻起来了,没有全翻,只翻了半截。底下露出粉红色的肉,粘着土粒子的地方发黄。它没有出血,但仔细看能见到细细的、湿亮的一层水。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又缩回来:我怕把那一层水给蹭没了。
阿嬷把针线篮端过来。她伸出手,摸了摸我膝盖上的伤。她指腹上的硬茧,刮过破皮的边缘。
我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微微往后撤。
阿嬷的手指停在半空,等了一会儿,才又轻轻落下来。她低下头,嘴巴凑近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热气落在嫩肉上,好痒。
温温的,又疼又舒服。
“明天就好了。”她说。
她招招手,我慢吞吞地把裤子递过去。洞口边上的线头一根根翘着。阿嬷把裤子翻过来,对着灯看着,破洞带着光穿过来,她眯了一下眼,指尖轻捻着破洞的毛边,随后取出针线。
她把针线递给我。我的手也在抖,肚子半空着叫唤,细线在昏黄的光里跟着抖个不停,不知道要往哪里爬。我把手压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可膝盖也开始跟着抖起来。
油灯把两个人的手影投在墙上。
一大一小,都在颤。
她轻轻“啧”了声,把针和线拿回她眼前。
“兰雀儿,先抿湿,再穿。”
我重新接过针线。银白色的针,它比阿嬷的手指细得多,也比我的手指细,我得紧紧捏住才不会掉下来。
线尾拖下来,垂在膝盖上方,在空中轻晃。我把线头放进嘴里,用口水抿湿,再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捻了捻。捻一下,拉一下,再捻一下,拉一下:线头渐渐收拢,变成一根又尖又直的细针尖,硬挺挺地立在指尖。
左手捏针,右手捏着线,我两只手都在半空悬着,找不到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线头凑近针眼,又退开,凑近,又退开。
阿嬷托住我的手腕,那根细线才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我的心也渐渐地安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眼睛只盯着那一点亮光。
线头往前送。
一次,偏了。线头从针眼旁边滑过去,擦出一道看不见的弧。
两次,又滑了。手指开始出汗,线头黏在指尖,还是送不进去。针眼在光里晃。我把手从阿嬷手心里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又被她揽在手心里。
第三次。我咬住下唇,把线头再抿一下,对准那粒光,慢慢往前推——
它穿过去了。
针眼里露出一截黑色的线头,探出个脑袋。
阿嬷轻轻一抽,线就从针眼的这边到了那头。我这才松了气。
针被插在线团上,她把手伸进针线篮里,翻找了好一会,才捧出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布。
蓝底白花。
是阿妈那件衬衫的料子。
我一下子闻见了阿妈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香,也不是阳光味,是她喊我名字时,弯腰把我身体搂进怀里的那种暖的味道。
这味道用鼻子可闻不出来,可它从布上扑到我身上,堵住嗓子眼。无论咽多少唾沫,它都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阿嬷把布展开,比着膝盖,小心地剪下一块。碎布头掉下来,落在裤子的破洞上。
针穿过厚布。
发出“嗤——嗤——”的声音。
阿嬷缝得很慢。她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把布面抚平,把起皱的地方按实,然后针在头发上划过。
阿嬷这时开口告诉我,只要在头皮上蹭一蹭,针就更滑了。我盯着那根从她头发里穿过去又抽出来的针,觉得它今晚不会冷了。
那枚顶针阿妈也用过,被磨得发亮,上面有几个细细的小坑。我碰上去时,能感到一点点温。
指尖又偷偷碰了一下顶针的表面。
真暖和。
我就那样一直贴着,让那点暖从指尖慢慢爬进手心里。
阿嬷没抬头,也没再说话。她只是把膝盖往这边挪了挪,让我能靠得更近些。我的肩膀挨着阿嬷的手臂,靠着就不想动了。
我又伸手去碰那块正在缝的布。它贴着我的手指,隔着布,我能感觉到阿嬷的针脚从边缘走过。
我小声说:“像……阿妈。”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缝。缝完最后一针,阿嬷的手指在补丁上抹了一圈,把边角按平,指尖顺着补丁的边缘走了几遍。
“补上,就不透风了。”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以为裤子像先前一样得密不透风,阿嬷却在补丁正中央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针从那里跳过去,没有下针。
“留点风,伤口才记得疼。”
油灯的光把阿嬷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那影子很大,很黑,把整张床都罩住了。我缩在那片阴影里,觉得自己很小,很安全。
油灯的光晃了晃,慢慢稳了下来。
我看补丁上那道细缝。它藏在线脚中间,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可我懂它在那里。
阿嬷把裤子递过来。我用手指反复摸那块碎花布,把它抱在怀里。
被窝里,我紧紧蜷着裤子,和身体搅成一团。土墙上的影子慢慢拉长,最后消失在门框后面。
那块带着碎花布的地方贴在鼻子上。这味道很淡,淡到闻不见,但只要使劲吸一口气,它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