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猪圈与帘子
书名:偷光的人 作者:永乐 本章字数:2876字 发布时间:2026-04-16


我蹲在猪圈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三叶草。嘴里嚼着白根,门牙咬住,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叶子嚼碎了发涩,便引得皱起了眉头。


妖怪离开了阿爸,为什么阿妈变成了母猪?


我舍不得那点甜,咽下之后,嘴里嚼起了下一根。


好在,阿妈的肚皮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我蜷在旁边,就像以前钻进有她被窝一样。她的体温透过粗糙的皮毛传过来,我便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团小小的、暖烘烘的东西。


阿妈变成猪后的第三个雨天,我偷偷藏起一块最甜的甘蔗,放到她的食槽前。


雨细细密密地梳过屋檐。


我把那截甘蔗滚到石槽底下,生怕被阿爸看见,甘蔗被我啃得只剩最嫩的心。


“给你。”我小声说,“别让他们听见。”


母猪正在打瞌睡,听见声音,耳朵啪地一抖。她睁开眼,黑眼珠里晃着我的倒影,也晃着雨丝。她黑亮的鼻头上,粘着一道新鲜的、结了痂的划痕。我伸手想摸她的鼻梁,却闻到一股潮腥。手在半空停住,雨水顺着指尖滴到她鼻孔边。


阿妈打了个响鼻,白沫溅在我腕上,哈哈,这可真热乎。


“慢点吃,”我叮嘱,“你牙太尖,会割舌头。”


阿爸从檐下走过,踩出一串扁扁的水花。我连忙把身子缩进门洞的阴影里。他骂着鬼天气,右手提着半桶馊水:深绿的菜叶、发黑的米粒。


他每走一步就颠一下。


我屏住呼吸,等阿爸彻底走进屋里头,才敢把肺里那口滚烫的气慢慢吐出来。


圈里的小猪仔吱吱挤过来,粉鼻子拱我的膝盖。我拨开它们:“去去,这是给阿妈的。”话一出口,我连忙回头张望,雨幕把院子隔成灰白的一片,空无一人。我这才把声音放得更轻软,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阿妈,快吃。”


母猪低头,舌头刷地一卷,甘蔗就没了。


她没嚼,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擦她脸上的雨珠。雨珠混着甘蔗渣的甜味,流进我嘴角,却泛起一阵锈甜。


我摸到一条硬痂,不知道被什么划的,边缘翻起,像冬天干裂的手掌。


我用指甲轻轻刮那痂,裂缝里渗出一粒血珠——不是她的,是我的,烫得惊人。


我愣住,原来猪也会流血。


原来阿妈也会疼。


“吹吹就不疼了。”


我噘起嘴,把混着雨水的风送到她伤口上。她耳朵抖了抖,尾巴甩出一圈水珠,有几滴砸在我睫毛上,把这股烫压下去了些许。


那一刻,我知道变成母猪的阿妈还能听懂我说的话。


雨声渐大,瓦沟哗啦啦往下倒水。


我索性爬进圈,坐在干草上。草垛深处还留着前天的太阳味。蜷起腿,额头抵住母猪温烫的脖颈,那里的皮粗糙得像村口的老榕树根。我小声哼起歌,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茉莉……花开……”


母猪的呼吸像拉不动风箱。


“呼——哈——”


拍在我耳膜上。


我鼻尖前只有潮腥的皮毛,可心里头却看见阿妈坐在门槛上,哼着歌,把这首歌分成三股,缓缓编进我头发里。


“等天晴,我去给你摘南瓜花,黄黄的可好看呢,戴在耳朵上,好不好?”


她没回答,只用湿热的尾巴扫了扫我的小腿肚,从左往右,从右至左,一下,又一下。


这是阿妈的“好”。


雨下到傍晚才收住势头。


阿爸出来倒煤灰,看见我,瞪着眼:“死丫头,又钻猪圈!一身骚气,还不快滚去烧火!”


我话还没听全,腿自个儿跑起来了,草屑从裤脚掉下来,阿爸的话在耳后飘着。


他抬脚踹飞一粒石子,石子砸在猪圈石槽上,那碎片划过猪耳,留下一道细线。


我隔着雨幕噘嘴,对着空气轻吹。


心里正重复道:“看!阿爸身上的妖怪还没走干净,它还会丢石子伤人呢。”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我鼓着圆圆的腮帮子,拼命拉风箱。火光舔着土墙,母猪的影子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在墙上轻轻晃动。我偷偷对她做口型:明天,我还来。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屋檐滴水。


嗒。嗒。嗒。


雨后的月亮白得发惨。


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根硬硬的猪鬃,那是我下午从圈栏上偷偷拔下来的。贴在鼻尖,一股混杂着泥土、干草和阳光的气味钻进鼻腔。


等闻得脑袋里都是这个味道后,才把猪鬃缠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发紫。


痛才好呢。


痛,它就成了从阿妈身上长出来的、圈住我的戒指。


猪鬃戒指被我的手指焐热了。睡意漫上来时,我对着那圈硬硬的温暖,和阿妈的怀抱一样的温、一样的暖,用几近气声的声音说:


“阿妈,晚安。”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妖怪离开了阿爸,可为什么阿妈变成了母猪?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人回答。


只有怀里这根猪鬃,硬硬地硌着我。好在,阿妈很暖。贴着这暖,我也一点、一点地变温暖了。


阿妈变成猪后的第七个黄昏,西檐下忽然长出了一张麻布帘子,像给屋子贴了块脏东西。


阿爸拍打着帘子上的霉尘,它们惊惶地窜进斜阳里。他往门框上敲锈钉,发出干涩、刺耳的声响。麻绳“啪”地朽断一截,他低骂一句,随手挽了个死疙瘩。帘子左侧便咧开一道细缝,却背对光,屋里仍黑得让人止步。


我伸手去够那条阴影。


阿爸扭过头来,目光剐过我:


“敢碰,指头喂狗。”


我把身体压得极低,团进角落里,成了一块不出声的墙皮。可你没说不能看。我就看,看得仔仔细细。


次日午后,蝉声撕扯得又绵又长。院门不情愿地呻吟着,放进来一个陌生男人。他胶鞋上的河泥散发着腥气,目光在帘子上来回舔舐。阿爸迎上去,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碎在地上,捡不起来。


“……干净?”


“……老规矩。”


话音一落,他们便被帘子吞了进去。麻布帘子沉甸甸地垂落,藏起所有动静。


我把耳朵贴上那道缝。里面先是片钝重的静。随后,湿被单拖过泥地的摩擦声,其间缀着一两声极细的“叮”。


我正听得入神,后领猛地一紧,吓得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膝盖直接磕在泥地上。阿嬷不由分说地拎起我,她的手心汪着汗水的湿凉,给我怀里塞来个裂口冒着蜜色热气的烤红薯。


“阿嬷,”我仰头,把卡在喉咙里的疑问吐出来,“母猪……在里面生小猪,对不对?”


阿嬷艰难地咽下口水,她望向那道帘子缝,目光撞上窜出的光线,被刺得缩回来。


“嗯……”一个字在她喉咙里碾磨,“在里头,生——”


她骤然收声。


手指掐进我的胳膊,我脚还站着,被强硬拖拽:“不准看。你再看,小猪就活不成了!”


帘子“哗”地掀开,男人走了出来,额上多了层细密的汗,阿爸跟在后头。那钱发潮,在阳光下冒着热气。他从男人手中接过后捻了捻,将钱弹进裤兜,纽扣应声合拢。


阿嬷端着一碗水,侧身闪入帘内。


缝隙合拢前,我瞥见泥地上,一滩泼洒的深色水渍正匍匐爬向门槛。颜色深得像夜里的河水,我却闻出了新鲜铁锈的腥味。


布鞋无声地碾上去,这水渍便抽搐着,缩回深处,凝成一汪破碎的黑暗。


我心里一跳:准是阿妈又踢翻了什么东西。


夜浓得化不开。


阿嬷的声音:“……怕过不了这个冬……”


“死不了,”这是阿爸的声音,“本钱还没回来。”


“什么是死?阿妈没生出小猪吗?”我的心里话传出。手紧紧攥住那根猪鬃,祈求着它暖些,再暖些。指节上缠绕的戒指传来熟悉的刺痒,随后是一粒几乎看不出的血珠:


猪鬃原来也会咬人。


我把它凑到嘴边,轻轻舔掉。


这味道,分明和下午那滩水渍的铁锈气一模一样。可这血带着热,是从阿妈身上,经过猪鬃,跑到我手指上来的东西。


所以阿妈还在!


只有活的东西,血才会热。


我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与屋檐下帘子的拍打声重合。风停时,万籁俱寂,只剩那声“叮”。


我把手悄悄伸进瓦缝漏下的月光里,飞快地一握,再迅速塞进枕头底下。


只要藏得够快,光就来不及凉掉。它会在黑夜里孵着,孵出暖烘烘的梦来。


明天,我就去偷光。


我要把光都偷来,塞进帘子缝里。


光多了,阿妈就和我一样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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