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与那名士兵闻声赶来,凑到戊身旁,低头看着那团她手里的DNA。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雨还在下,打在陨石的残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种DNA形式……”戌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明这东西从本质上讲是一种类似于细菌的东西。但是这细菌……未免也太大了。”
“根据它刚才的行为来判断,另外三颗应该已经进化成别的形态了。”戊将那团麻绳般的DNA扔到地上,像是扔掉什么肮脏的东西。她抬起头,目光冷峻,“这件事刻不容缓。你必须带我们去见赫罗兹。”
士兵没有犹豫。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本书——深褐色的封面此刻沾满了雨水和泥浆。他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两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坐落在雪山之巅的宫殿,巍峨的白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士兵闭上双眼,嘴唇翕动,念出几句古老的咒语。
照片泛出了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像是一只从纸页中睁开的眼睛,将三人的影子吞没。
戌和戊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海尔峰的峰顶。
狂风裹挟着雪粒从四面八方扑来,但他们竟然没有感到寒冷。脚下的万年冰川闪烁着幽蓝的光,头顶的天空蓝得发黑,像是被人用力擦洗过的墨玉。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墙壁是用白金砌成的,在雪光的映照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整座建筑都是用凝固的阳光雕琢而成。戌和戊踏上光滑的台阶,台阶的每一级都磨得锃亮,能照出他们模糊的倒影。台阶尽头是一扇大门,高十五米,宽八米,银制的门面上雕刻着繁复的浮雕——那是赫罗兹创造神座时期的一幕幕场景:孤神星从混沌中诞生,罗姆星从虚无中升起,无数生灵在光芒中睁开眼睛。
士兵吹了一声口哨。
大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宫殿内部的装修风格极其简陋,与门面的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高耸的穹顶、笔直的立柱、空旷的长廊——一切都是以教堂为原型建造的。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和墙壁上的侧窗中倾泻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斑斓的光影,整个宫殿显得十分亮堂。
三人缓缓走进宫殿。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一声,又一声。但门外的风雪声隐隐约约地透进来,像是一层柔和的底噪,让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稍稍有所缓和。
“不是,”戌环顾四周,皱起眉头,“你确定他在家吗?”
“我确定以及肯定。”士兵十分笃定地说。
戊与戌正疑惑着——一双手忽然搭在了二人的肩上。
几乎是本能。两人同时反手一拳。
“哎哟——”
一阵惨叫。被打的那人踉跄后退,捂着乌青的眼眶,一脸委屈。正是本应该坐在神座上的赫罗兹。他今日没穿那身威严的神袍,只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是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匠。
“你们两个年轻人,手劲还挺大。”赫罗兹揉了揉眼眶,咧了咧嘴,“好了,不逗你们了。看来下次我不能躲在门后了。我有事找你们来。”
他挥了一下手。
两幅巨大的图腾同时映照在地板上,金色的纹路从地面升起,像藤蔓一样在空中舒展开来,光芒将整个殿堂都染成了琥珀色。
“左边这个,是魔焰凤凰——瑞格斯。”赫罗兹指向左侧的图腾,那里一只展翅的凤凰正在火焰中涅槃,每一根羽毛都像是一把燃烧的剑,“右边这个,是海渊蛟龙——斯麦尔。”
“他们两个,是我在几千年前创造的能量生物。它们分别代表了极致的火焰和包容的流水。经过几千年的滋养,它们的力量已经相当强大——强过了大多数生灵。”
他抬起头,目光从图腾上移开,落在戌和戊的脸上。
“如今,也应将这份力量托付给你们了。你们要是能掌握它们的力量,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可是——”戌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
“来不及犹豫了。”赫罗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拍了拍手。身旁的地面上,两根巨大的水晶柱缓缓升起,柱体通透,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两座凝固的灯塔。
“瑞格斯在帕勃拉姆海沟。”赫罗兹指了指左边的水晶柱,“斯麦尔在阿芙莱德海沟。”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保重。加油哦!”
他话音刚落,那两根水晶柱同时射出了两道刺目的白光,瞬间将戌和戊吞没。
水晶柱里,两个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像是被某种力量压缩成了两个光点,最终消失不见。
空旷的殿堂里,只剩下赫罗兹和那名士兵。
“你说……”士兵抬起头,目送着那两道光柱的余晖在空中消散,“他们两个真的能驾驭那两只神兽吗?”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的另一张面孔——英俊的轮廓,欧式的五官,一头金色的卷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为神相的你,应该有做下决定的胆识。”赫罗兹转过身,朝神座走去,长衫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如果不将那两只神兽的力量给他们,那么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在神座上坐下。
神座比他高出许多,他坐在里面,像是一只栖身于树洞中的老鸟。穹顶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银边。
“那种东西的出现,说明我的生命维持不了多久了。换句话说……‘神相’拉格朗日,我们需要一个人来接替我的神位。”
拉格朗日翻开手中的学生簿,纸页哗啦啦地响。
“您的学生特萝丝,不是一名很合适的人选吗?为什么不将‘真理之冠’给她呢?”他翻到特萝丝的那一页,目光在她密密麻麻的成绩记录上停留了一瞬,“她是目前为止天赋和能力最高的人。但是——”
“你不用说了。”赫罗兹摆了摆手,“她是个好人选。但‘真理之冠’的使用条件极为苛刻,一旦过程出了什么差错,她就会被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一个替补方案。如果两位神交接的时间超过一个星期,那群东西就会闯进来,毁灭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殿堂,落在远方那片被风雪遮蔽的天际线上。
“依我看,特萝丝为首选。但是多特罗森吗……我可能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了,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但是……算了。”
拉格朗日合上学生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没有问赫罗兹原因,只是想了想。
“懂了。我会派‘神侍’伽克去观察二人。”他转身,朝大门走去,银甲在光线下闪烁了一下,随即被门外的风雪吞没。
赫罗兹独自坐在神座上,空旷的殿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唉……人性……难以揣测。”
另一边。
戌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从万米高空往下坠落。风在耳边尖啸,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他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衣服鼓成了一个巨大的气球。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汪洋,墨蓝色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正等着将他摔成肉饼。
“我*——老东西你能不能靠点谱啊!!!”
他的喊声被风撕得粉碎。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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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站在一艘小船上,海风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只小小的潜艇。潜艇的油漆已经斑驳,舱盖上的密封圈泛着陈旧的黄色,看上去像是从哪个废品站里捡来的。
“你确定……这小东西能抗住几万米深的水压……对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士兵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容。
“赫罗兹大人说能。”
戊扶了一下额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完了。”她顿了顿,“不,我们完了。”
海尔峰顶,风雪交加。
弗埃特单膝跪在赫罗兹面前,白色的铠甲上落满了雪花。他低着头,犄角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命令。
赫罗兹从神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在弗埃特的头盔上轻轻按了一下。
“‘神将’弗埃特。”
他的声音不大。
“消灭那三颗陨石的任务,交给你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神座。风雪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身后翻卷着,像是一件无形的披风。
“记住,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