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者少年却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卡伦一眼:“你们只有今晚。明天满月,第十海会再次关闭。而断桨帮……会在黎明前动手。”
卡伦握紧木盒,点头:“走,回船。”
“等等!”老瘸腿突然喊住他们,扔出一个小布包,“送你们的——防身用。”
巴尔接住,打开一看,是几颗裹着海藻的臭鸡蛋。
“这玩意儿能防身?”他一脸怀疑。
“你扔一颗试试。”老瘸腿挤了挤独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那可不是普通臭鸡蛋——是‘海怒蛋’。一砸就炸,烟雾能迷瞎人三天,味道能熏晕鲨鱼。”
巴尔将信将疑地掂了掂,臭味确实比寻常腌蛋浓烈得多,还隐隐透着一股硫磺与腐烂海藻混合的刺鼻气息。他皱眉:“……行吧,总比空手强。”
一行人重新没入黑市后巷的阴影中。潮水开始上涨,泥滩上留下他们凌乱却迅速的脚印,很快又被涌来的海水抹平。远处传来醉汉的歌声和海鸥尖锐的鸣叫,混杂着某种低沉的鼓点——那是黑港地下赌场在午夜开启的信号。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理会那些。守门者少年领路,步伐轻得像踩在浪尖上。他不走主道,专挑废弃船骸、塌陷栈桥和渔网堆叠的小径穿行,仿佛整座黑港的暗角都刻在他脑子里。
“你到底是谁?”赛琳娜终于忍不住问。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不是守门人,就是第十海的引路人——可引路人早该在七十年前就死绝了。”
少年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名字被海吃了,剩下的,够用就行。”
芬恩小跑着跟上,一边打嗝一边嘟囔:“我刚梦见的鱼排……好像被人偷吃了。是不是断桨帮干的?”
“你连梦里的鱼排都能丢,”巴尔翻了个白眼,“不如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
卡伦一直沉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盒表面粗糙的纹路。那里面装的不只是残渣,更像是一把钥匙——通往他们丢失记忆的窄门。他想起三年前在“锈锚湾”献祭的那一夜:月光如银,海面浮着碎裂的誓言,而他的左手掌心至今留有一道无法愈合的淡蓝色疤痕。
“我们得快点。”他忽然开口,“如果断桨帮已经拿到‘海神的眼泪’,他们可能已经知道第十海真正的入口在哪。”
“那又如何?”巴尔啐了一口,“咱们连船都没修好,帆还是拿破渔网补的。”
“但船魂还在。”赛琳娜接话,语气笃定,“只要船魂没散,锈锚号就还能跑。”
提到“船魂”,众人脚步都不由慢了一瞬。那艘破旧三桅帆船虽锈迹斑斑,却是他们唯一的家。船首像是一尊缺了鼻子的海神雕像,夜里偶尔会低声哼歌——只有真正被大海认可的人才能听见。
穿过最后一片废船场,锈锚号静静泊在浅湾里,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摇晃,像一头疲惫却警觉的巨兽。甲板上,一只独眼黑猫蹲在缆绳堆上,尾巴高高翘起,冲他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墨水!”芬恩欢呼着扑过去,却被卡伦一把拽住。
“等等。”他眯眼望向船尾——那里本该系着救生艇的位置,空空如也。
“有人来过。”赛琳娜抽出腰间的短匕,刀刃映着微弱月光。
守门者少年却径直走向船舱口,掀开盖板,探头看了看。“他们没进内舱。”他说,“只割断了锚链,偷了小艇——想逼你们留在岸上。”
“聪明。”卡伦冷笑,“但他们不知道,锈锚号从来不用锚。”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轻轻一震,仿佛回应他的话。紧接着,船底传来一阵低沉嗡鸣,像是某种古老机械正在苏醒。甲板上的木板缝隙间,竟缓缓渗出淡蓝色的光。
“船魂醒了。”赛琳娜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众人迅速登船。巴尔去检查锅炉和蒸汽舵机,芬恩负责清点存粮(顺便确认鱼排是否真被偷),赛琳娜则爬上瞭望台观察四周海域。卡伦独自走进船长室,将木盒放在海图桌上,小心翼翼打开。
残渣呈灰白色,像晒干的珊瑚粉末。他取了一小撮,倒入盛满海水的玻璃杯中。粉末遇水即溶,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银光。
他闭上眼,一饮而尽。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倒灌——
他看见自己站在第十海入口前,手中握着半片泪晶;身后是燃烧的港口,天空被染成血红;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影从火中走出,左手残缺,声音沙哑如磨砂:“你献祭的不是记忆……是你妹妹的名字。”
卡伦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后背。
“怎么了?”赛琳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卡伦喘着粗气,手还死死攥着空瓶,指节发白。他抬头看赛琳娜,眼神像刚从噩梦里捞出来似的:“我……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了?你妹妹叫啥?”芬恩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黑面包,嘴边沾着渣,“是不是叫小甜甜?还是珍珠贝?”
“闭嘴,芬恩!”巴尔一把将她拎到身后,机械义肢咔哒作响,“船长脸色都青了,你还在这儿瞎猜名字!”
赛琳娜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卡伦面前,蹲下身,声音放轻:“你献祭的……真是你妹妹的名字?”
卡伦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紧:“不是记忆……是名字。从那天起,没人记得她存在过。连我父母的墓碑上,都只有我的名字。”
舱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锈锚号船壳外海水拍打的声音。
“那现在呢?”赛琳娜追问,“你能想起她叫什么了吗?”
卡伦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苦笑:“想不起来……就像舌头碰到一个空洞。但我知道——断桨帮那个副舵手,左手缺三根指头的家伙,他手里有真的‘海神的眼泪’。他肯定知道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