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绒兽眨眨眼,轻轻点头,随后张开小嘴,吐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记忆珠——里面映出凯恩的身影,正站在一片迷雾森林边缘,朝他们挥手。
“迷雾生物栖息地?”艾拉皱眉,“它让我们跟过去?”
巴尔姆扶额:“所以咱们刚出档案馆,又要进更危险的地方?我那三把镇魂草的账……怕是要利滚利了。”
西洛克却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雾绒兽的头。小家伙蹭了蹭他掌心,把名册递还给他。
“走吧。”他说,“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再说了——”他瞥了眼艾拉,“有人请客的话,我倒不介意在栖息地门口的小摊上喝杯热薄荷酒。”
艾拉挑眉:“谁说我要请?”
“你上次欠我的情报费还没结呢。”西洛克眨眨眼,“外加利息,够买十杯酒了。”
雾绒兽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浮起一圈微弱的银光,像被月光浸透的露珠。三人跟在它身后,穿过档案馆最底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泥泞地道,而是一条由无数悬浮齿轮与停摆钟面拼接而成的空中廊道。齿轮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整条路都在呼吸。
“这地方……是凯恩建的?”艾拉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她雪貂形态时留下的毛发还粘在衣领上,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不,”西洛克摇头,“他只是借用。真正的建造者,恐怕比‘夜鸦’这个姓氏还要古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片翻涌如海的灰白雾气上,“守忆者不会无缘无故引我们来这儿。名册里的名字,或许不只是记录——它们是钥匙。”
巴尔姆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潦草地记着什么。“齿轮咬合角度异常……雾气湿度超常……还有这股薄荷混着铁锈的味道……”他喃喃自语,“啧,要是能活着回去,这篇观察笔记至少能换两把上等镇魂草。”
前方雾绒兽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琉璃眼珠里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它轻轻一跃,跳进雾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跟上。”西洛克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
雾比想象中温暖,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踏入了一段尚未醒来的梦境。脚下的齿轮廊道在雾中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如苔藓的地面。四周开始浮现零星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记忆残屑,在空中缓缓旋转。
艾拉忽然伸手抓住西洛克的手腕:“别动。”
他立刻停住。前方不到三步的地方,一道透明的丝线横在半空,几乎不可见,却在雾气中微微震颤,如同琴弦。
“记忆陷阱。”她眯起眼,“碰了就会被拖进某段别人的过去,而且……不一定能回来。”
雾绒兽从雾中探出头,歪着脑袋看他们,随后张嘴吐出一小团柔和的光晕。光晕飘向丝线,轻轻一触,那危险的弦便无声断裂,化作细碎星尘。
“它在帮我们清障。”巴尔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看来这小家伙真不是敌人。”
继续前行约莫百步,雾气渐稀,一座由巨大树根盘绕而成的拱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刻着一行早已褪色的古语,字迹如藤蔓缠绕:“凡名未录者,不得入;凡心有执者,不得出。”
西洛克盯着那行字,沉默良久。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名册,翻开到最新一页——原本空白处,此刻正浮现出一行新字,墨迹未干:西洛克•夜鸦:已启程。
“有意思。”他合上名册,嘴角微扬,“看来我们不是去寻找答案……而是去成为答案的一部分。”
艾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子。石子滚进树根缝隙,发出空洞回响,仿佛下方是无底深渊。
雾绒兽这时已钻过拱门,站在另一侧朝他们招爪,神情急切。
“走吧。”西洛克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他脚尖落地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那座由齿轮与钟面组成的廊道,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金属尘埃,随风散尽。
归路已断。
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三份:“既然回不去了,至少别饿着肚子当谜题。”
艾拉接过那份,咬了一口,含糊道:“你说,凯恩现在是不是正坐在某棵会说话的树下,等着看我们狼狈的样子?”
西洛克望向迷雾深处,那里隐约传来钟声,缓慢、悠远,像是时间本身在低语。
西洛克耸了耸肩,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得咔哧作响:“要是那老家伙真在看,我建议他先给我烤个面包——这玩意儿比石子还硬。”
“别抱怨了,”艾拉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碎屑拍掉,“你上次说要请我吃松露奶油蘑菇汤,结果带我去吃了三天的腌萝卜。”
“那是战术储备粮!”西洛克立刻反驳,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再说,你不是变雪貂偷吃了巴尔姆藏在靴筒里的蜜饯?”
“咳咳!”巴尔姆猛地呛住,鸟嘴面具下传来一阵咳嗽,“那是我留着治低血糖的!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我们现在可是在‘栖息地外围’,传说里连影子都能咬人的地方!”
话音刚落,三人脚边的雾气忽然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吸走。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几片焦黑的面包屑从空中飘落,落在西洛克鞋尖上。
“……谁家的烤炉炸了?”艾拉皱眉,蹲下身捏起一片,嗅了嗅,“等等,这味道……是记忆碎片?”
她指尖微颤,那片焦黑的面包屑竟浮现出模糊画面: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他们站在火堆前,手中托着一本泛黄的书,火焰舔舐书页,却烧不毁它分毫。
“名册!”西洛克低呼,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本神秘名册正安静地躺在皮套里,封面微微发烫。
巴尔姆迅速掏出一个小铜镜,对着雾气照了照,镜面立刻蒙上一层霜。“不对劲,这里的雾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喂’出来的。有人用记忆当柴火,烧出了这片区域。”
“所以刚才那面包……”艾拉眯起眼,“是某人回忆里烤糊的早餐?”
“八成。”巴尔姆收起镜子,语气难得凝重,“小心点,记忆越具体,残留的执念就越强。搞不好下一秒就有个幽灵冲出来问你盐放多了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雾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拖着锅铲走路。三人立刻戒备,西洛克抽出短刃,艾拉悄无声息地滑到一棵枯树后,巴尔姆则慢悠悠地从袍子里摸出一罐辣椒粉——据他说这能驱散“情绪型灵体”。
雾气缓缓分开,走出一个矮小身影。那人穿着围裙,头发乱糟糟,手里果然端着一块焦黑的面包,眼神呆滞地喃喃:“又烤过了……夫人最讨厌焦的……”
“呃,这位大叔?”西洛克试探性开口,“您家炉子是不是该修了?”
那人猛地抬头,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跳动的橙色火苗。“你们……能帮我尝尝吗?就一口!只要不焦,她就会回来……”
艾拉悄悄变回人形,压低声音:“典型的‘执念灶灵’,由反复失败的记忆凝聚而成。通常无害,除非你嘲笑他的厨艺。”
“那我闭嘴。”西洛克立刻举手。
可巴尔姆已经走上前,一本正经地接过面包,咬了一小口,咀嚼两下,点头:“外焦里生,火候差了三成,但咸度刚好——你用的是海岩盐吧?”
灶灵愣住,火苗眼睛忽明忽暗:“……你怎么知道?”
“我祖上三代开饭馆。”巴尔姆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小包香草粉,“加点这个,下次烤前抹在面团上,保你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灶灵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眼眶里的火苗熄灭,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中。原地只留下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往东三百步,避开会唱歌的蘑菇。”
“……你还真会哄鬼开心。”西洛克挑眉。
“职业素养。”巴尔姆把香草粉收回怀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再说了,谁让我是个温柔的医生呢?”
艾拉嗤笑一声,弯腰捡起纸条,忽然神色一凝:“等等,这字迹……和名册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空气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名册在西洛克怀中剧烈震动,自行翻开一页。空白的纸面上,墨迹如血般浮现:“新增记录:西洛克•雷文——尚未烤焦的面包,尚未来临的背叛。”
“哈?”西洛克瞪着那行字,“什么叫‘尚未烤焦的面包’?我连面粉都没碰过!”
“重点是后半句。”艾拉的声音冷了下来,“‘背叛’?谁背叛谁?”
巴尔姆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西洛克的肩膀:“别慌,名册喜欢玩文字游戏。说不定是指你哪天不小心把我的药水当酒喝了,那也算背叛友谊。”
西洛克刚想吐槽,远处却传来一阵清脆的歌声——
“红帽子,白伞裙,采蘑菇的小妖精……踩到我的脚,变成石头人……”
三人齐刷刷转头。只见十来朵半人高的蘑菇正排成一列,在雾中蹦蹦跳跳地朝他们靠近,每朵蘑菇顶上都戴着小红帽,伞盖下隐约有眼睛眨动。
“……纸条说‘避开会唱歌的蘑菇’。”艾拉慢慢后退一步,“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巴尔姆叹了口气,默默掏出辣椒粉,“它们已经看见我们了。”
西洛克握紧短刃,苦笑:“所以,今天是烤面包日,还是石头人日?”
歌声越来越近,蘑菇们蹦跳的节奏竟出奇地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合唱团。它们伞盖下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有的还伸出细小的藤蔓手指,朝三人招了招。
“别动。”艾拉低声道,指尖悄悄凝起一层薄霜,“它们靠声音和动作锁定猎物——越慌,越容易被盯上。”
西洛克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眼角余光瞥见巴尔姆正缓慢地将辣椒粉撒成一个半圆,动作轻得几乎没带起一丝风。那粉末落地即隐,仿佛被雾气吞没,却在地面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色痕迹。
蘑菇们停在三步之外,齐刷刷歪头,红帽子一晃一晃。
“你们……是迷路了吗?”其中一朵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像掺了蜂蜜的毒药。
“我们只是路过。”巴尔姆温和地答,语气诚恳得能骗过教堂的忏悔室,“听说东边有家老面包坊,想讨口热汤。”
“哦……”蘑菇们交换眼神,伞盖轻轻抖动,“那你们得先尝尝我们的歌——唱得好,就放你们走;唱不好……”它顿了顿,其余蘑菇齐声接上:“——就变成石头人!”
话音未落,它们突然围成一圈,手拉手(或者说藤蔓拉藤蔓),开始旋转。歌声陡然拔高,音调扭曲成一种非人的颤音,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水面上被石子击中的涟漪。
西洛克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记忆。他看见自己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一块焦黑的面包,而对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别看!”艾拉猛地拽了他一把,冰霜在她掌心炸开,化作一片寒雾笼罩三人,“那是‘回响诱捕’,它们在挖你心里最愧疚的事!”
巴尔姆趁机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乐谱——那是他从某个废弃剧院顺来的《安魂小调》残页。他清了清嗓子,用沙哑但稳定的嗓音哼了起来。调子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根针刺穿了蘑菇们的歌声。
蘑菇们的旋转慢了下来,红帽子歪斜,眼神开始涣散。
“快走!”巴尔姆低喝。
三人转身疾奔,身后传来蘑菇们愤怒的尖叫和跺脚声,但那声音很快被雾气吞没。他们一口气跑出百步,直到肺里火烧火燎,才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橡树下停下。
西洛克扶着树干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个……我看到的……”
“别说了。”艾拉打断他,递过水囊,“名册写的是‘尚未烤焦的面包’,说明那件事还没发生。别让它提前扎根。”
巴尔姆靠在树干上,默默检查辣椒粉还剩多少。忽然,他“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落叶——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小,像是孩童留下的,但每一步之间距离极不自然,仿佛跳跃而来。
“不是蘑菇留的。”他皱眉,“这脚印……往东去了,和纸条指的方向一致。”
艾拉眯起眼:“陷阱?还是引路?”
“都有可能。”巴尔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但既然名册和灶灵都指向东边,总得去看看。说不定那儿真有座面包坊——只是老板不太爱吃活人。”
西洛克苦笑:“我现在宁愿面对十个会唱歌的蘑菇,也不想再碰一块面包了。”
“那你可惨了。”艾拉忽然指向远处,“因为你看那边——”
雾霭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座低矮的建筑轮廓。烟囱里没有烟,但屋顶上挂着一块木牌,随风轻晃。木牌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只面包,底下写着一行小字:“今日特供:未完成的歉意,配焦糖洋葱汤。”
三人沉默良久。
西洛克盯着那块木牌,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未完成的歉意’?这特供菜单是拿我的人生写的吧?”
艾拉轻笑一声,高跟鞋在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哒”声,顺手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说不定是你上辈子欠了老板一筐面包,这辈子得用命还。”
巴尔姆慢悠悠地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煞有介事地念道:“根据《迷雾城外围妖异食谱考》,以情绪为馅料的面包,通常由执念烘焙而成。食用者若心有愧疚,可能当场吐出三年前偷吃室友泡面的真相——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打嗝时冒出忏悔泡泡。”
“你这书名听着就不正经。”西洛克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刀柄冰凉,但当他拇指蹭过刃脊时,竟微微震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它认主了?”艾拉挑眉。
“可能吧。”西洛克耸肩,“自从上次在黑沼被那群影蛆围攻后,它就有点……情绪化。”
“武器都比你会表达。”艾拉嗤笑,转身朝面包坊走去,皮衣下摆随风扬起一角,“走吧,再磨蹭,汤都要凉成怨气了。”
三人走近,才发现那建筑比远看更破旧——墙皮剥落得像晒脱皮的蜥蜴,门框歪斜,窗玻璃碎了一半,用干草胡乱塞着。可奇怪的是,门前台阶干净得反光,仿佛刚被人擦过。
“有人在等我们。”巴尔姆压低声音,鸟嘴面具下的眼睛眯成缝,“而且很讲究卫生。”
西洛克上前一步,轻轻推门。
“吱呀——”
门没锁。屋内暖黄灯光洒出,混着一股焦糖、洋葱和……铁锈味?
“欢迎光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三人齐刷刷顿住。
柜台后站着个瘦高男人,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头发乱如鸟窝,手里还捏着一把擀面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左眼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蒙了层雾。
“今日特供只剩一份了。”他慢悠悠地说,“你们来得巧,也来得不巧。”
“这话怎么讲?”西洛克问。
“巧在,你们正好三个人;不巧在,这道菜只够一个人吃。”男人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谁吃,谁留下。”
空气瞬间绷紧。
艾拉悄悄将手按在大腿外侧的匕首鞘上,脚尖微微外转,随时准备变形成雪貂钻桌底。巴尔姆则不动声色地把镰刀往身前挪了半寸,嘴里却轻松道:“老板,要不您先说说,这‘未完成的歉意’,具体指啥?万一我们仨都没做过亏心事呢?”
男人忽然笑了,嘴角扯到耳根似的:“那你问问这位穿皮衣的小姐——三年前冬至夜,在灰巷口,她是不是把一个追她的猎魔人推进了污水井?”
艾拉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哦,那个自恋狂啊?他自己滑下去的,我顶多……没伸手拉他。”
“那问问那位戴鸟嘴的先生——上个月在黑市,是不是用假药换走了老瘸子的真龙鳞?”
巴尔姆干咳两声:“那是为了做对照实验!再说那鳞片本来就是赝品,我帮他省了冤枉钱!”
最后,男人的目光落在西洛克身上,白眼里泛起一丝涟漪:“至于你……还记得‘第七号避难所’吗?那天晚上,你明明听见了哭声,却选择了关门。”
西洛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当然记得。那晚之后,他连续三个月梦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在耳边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屋内静得能听见面粉从天花板缝隙簌簌落下的声音。
“所以,”男人缓缓掀开锅盖,一股甜中带腥的蒸汽涌出,“谁来尝尝这碗汤?”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我来。”
“等等!”艾拉突然拦住他,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老板,你看这个。”
她展开纸——是一张泛黄的面包坊收据,日期模糊,但右下角盖着一枚火漆印:一只衔着麦穗的乌鸦。
男人的白眼骤然收缩。
“你从哪儿拿到的?”他声音发颤。
“上回在灶灵那儿捡的。”艾拉眨眨眼,“它说,真正的歉意不是吃下去,而是送出去。”
男人沉默良久,忽然把锅盖“哐”地盖回去,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朴素的陶罐:“拿去吧。里面装的是‘遗忘酵母’——能中和记忆碎片的毒性。但记住,一旦打开,你们三个的记忆会短暂共享三十秒。”
“共享?”巴尔姆惊呼,“那我上周偷偷给西洛克的靴子涂辣椒油的事……”
“什么?!”西洛克怒目圆睁。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艾拉一把抢过陶罐,塞进西洛克怀里,“快走!他眼神不对!”
话音未落,男人围裙下的手指开始扭曲拉长,指甲变成钩状,面粉簌簌抖落——他正在魔化!
西洛克抱着陶罐转身就跑,艾拉紧随其后,巴尔姆却在门口绊了一跤,鸟嘴面具“啪”地磕在门槛上。他手忙脚乱爬起来时,身后已传来木板撕裂的声响——那男人整条左臂化作一条骨节嶙峋的触肢,正朝他们横扫而来。
“别回头!”艾拉低喝,一把拽住巴尔姆的袍角将他拖出门外。三人跌进夜色里,冷风扑面,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甜腥味。西洛克没停步,直奔巷尾那棵枯死的老榆树——那是他们来时标记的退路点。
“他不是普通面包师。”巴尔姆喘着气,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灰粉撒向身后,“我刚翻到《妖异食谱考》补遗篇——‘执念烘焙师’是被悔恨腌入味的人形怨灵,靠吞噬他人愧疚维生。”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西洛克咬牙。
“怕吓到你啊。”巴尔姆一本正经,“你上次听见‘怨灵’两个字,整整三天不敢自己上厕所。”
“放屁!那是沼泽毒雾致幻!”
艾拉突然刹住脚步,抬手示意噤声。前方巷口,月光被一片不自然的阴影吞没——地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面糊状物质,正缓缓蠕动,如同活物般封堵去路。
“糟了,他把整条街都发酵了。”巴尔姆脸色发白,“快,用遗忘酵母!”
西洛克低头看向怀中陶罐,犹豫只有一瞬。他拔开塞子。
刹那间,一股清冽如雪水的气息涌出,三人眼前同时一白。
——
三十秒的记忆共享开始了。
西洛克看见艾拉在灰巷口转身时,其实伸出了半截手指,却在最后一刻缩回;看见巴尔姆深夜蹲在黑市角落,把真龙鳞悄悄塞回老瘸子的破布袋;也看见自己站在第七号避难所门前,手按在门把手上颤抖,而门缝里渗出的血迹正漫过他的靴尖。
与此同时,艾拉看见西洛克每晚睡前都会对着空酒瓶低语:“对不起”;巴尔姆则瞥见西洛克刀柄震颤的真正原因——那不是认主,而是刀刃里封着一个未命名的魂魄,一直在替他承受噩梦。
三十秒结束得比呼吸还快。
三人站在原地,彼此对视,谁都没说话。但某种东西悄然松动了,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
“所以……”巴尔姆干巴巴地开口,“现在我们知道彼此有多烂了?”
“闭嘴。”艾拉和西洛克异口同声。
身后,面糊怪物已逼近十步之内,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但奇怪的是,它不再攻击,反而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仿佛在……犹豫。
西洛克低头看陶罐——里面空了,只剩罐底一点湿润的痕迹。
“它尝到了我们的歉意。”他忽然明白,“不是愧疚,是愿意承认的歉意。”
艾拉眯起眼:“所以这玩意儿不吃人,吃真心?”
“大概吧。”西洛克把空罐子轻轻放在地上,“那我们走慢点,别吓着它。”
三人缓缓后退,面糊怪物果然没有追击,反而慢慢缩回地面,像退潮般消失在石缝之间。
远处,面包坊的灯光熄灭了。风卷起一张泛黄的收据,打着旋儿飞向夜空,火漆印上的乌鸦仿佛振翅欲飞。
“接下来去哪儿?”巴尔姆问。
西洛克望向城东方向,那里雾气最浓,隐约有钟声传来。“听说‘忏悔钟楼’最近开始倒着敲钟——也许那儿有更多没送出去的歉意。”
夜色渐深,雾气像一层湿漉漉的毯子裹住三人脚踝。西洛克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声,偶尔踢飞一颗小石子,引来艾拉一声轻哼。
“你能不能别老踢东西?”她把白色皮草大衣裹紧了些,高跟鞋在泥地上走得小心翼翼,“这双鞋可是限量款,弄脏了你赔?”
“我赔。”西洛克头也不回,嘴角却翘了,“用你上次在酒馆赢我的那枚银币,刚好抵一双鞋。”
“哈!那枚银币早被我换成铜板买糖吃了。”艾拉笑出声,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颗硬糖塞进嘴里,“甜的,能压惊。”
巴尔姆走在最后,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们俩要是再吵,我就把你们变成一对麻雀,关进笼子里挂钟楼顶上。”
“那你得先付笼子钱。”西洛克回头冲他眨眨眼,“我记得你上个月还欠我三枚铜币——说好请我喝‘清醒药水’,结果灌了我一整瓶薄荷漱口水。”
“那是为了消毒!”巴尔姆义正辞严,“你当时刚啃完魔鼠尾巴,满嘴腥味,连路过的幽灵都绕道走。”
艾拉噗嗤笑出声,忽然耳朵一动,身形微顿。她没说话,但手指悄悄搭上了腰间的短匕。
西洛克也察觉到了——前方雾中传来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节肢生物在石板上爬行。他放缓脚步,右手已按上猎魔刀柄。
“别紧张,”他低声道,“可能是巡逻的守夜傀儡,城东这一带常有。”
话音未落,雾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足有半人高,八条腿,外壳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不是傀儡,是“锈蚀蛛”,一种以腐铁和悔恨为食的低阶魔物。
“啧,今晚第二顿宵夜?”艾拉冷笑,身形一闪,白影掠过地面,瞬间化作一只雪貂钻入蛛腹下方。
锈蚀蛛猛地转身,螯肢横扫,却被西洛克一个侧翻躲开,刀光如电,削断它一条前腿。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黑烟般的锈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