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认识。”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他大舅子,艾登的亲舅舅——老巴克。”
我和小胖面面相觑。
“所以您是……威廉的妻舅?”我试探着问。
“前妻舅。”老巴克纠正,“他老婆,也就是艾登的妈,是我妹妹。当年船沉了,她死了,威廉疯了,我活下来了。从此我在这岛上挖矿,等他回来。”
伊莉丝忽然开口:“你等他,是为了杀他?”
老巴克哈哈大笑:“杀他?我巴不得他死!可我更想看他跪在妹妹坟前哭的样子。”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阴沉,“但锈铃号的诅咒……不是那么简单。那铃声,不是亡魂在响,是海在吞人。”
老巴克的话像一块冷铁,砸在我们仨心上。
海风忽然静了。
那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根连着天与地的线。锅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可那香味,不知怎么的,变得有点腥。
“海在吞人?”小胖缩了缩脖子,“您老别吓我,我胆小。”
“胆小就别出海。”老巴克从火堆旁捡起一块黑石头,扔给我。我接住,沉得像块铅,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像是被海水泡烂了的骨头。
“海心铁。”他说,“锈铃号的龙骨是用这个铸的。不是凡铁,是从深海‘喉渊’捞上来的矿。能抗风暴,能避海怪,可代价是——它会‘活’。”
我皱眉:“活?”
“它会呼吸。”老巴克低声道,“每到月圆之夜,它就发热,发烫,发出那种铃声……不是铃,是矿在唱歌。三十年前,整艘船的铁都在震,船板裂开,海水倒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吸进了船底的裂缝里。”
我猛地想起威廉临下水前,攥着那块碎片时说的话:“我听见艾登在唱歌……可那声音,是从石头里传出来的。”
“所以……”我喉咙发干,“锈铃号不是沉的?是被自己的船‘吃’了?”
老巴克点点头,眼神空洞:“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甲板像嘴一样合上,把三个水手吞了进去。我跳海时,听见船在笑。”
小胖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咱们还救个屁啊!威廉怕是已经被做成铁人了!”
伊莉丝忽然蹲下,指尖轻轻划过地上一块矿渣。她的龙鳞在阳光下泛起微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这矿……有龙息的痕迹。”她低语。
我们全愣住。
“龙息?”我问,“你是说……这矿跟龙族有关?”
“不全是。”伊莉丝眯起眼,“更像是……被封印的龙骨粉混在矿脉里。有人故意炼制过它,让它既能抗海压,又能……蛊惑人心。”
老巴克盯着她,半晌,咧嘴一笑:“聪明。当年铸船的炼金术士,就是从一条死龙的脊椎里提取的灰。他说这能让船‘有灵魂’,结果……灵魂太贪了。”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腾。
威廉的儿子艾登,十年前在黑鳍号上失踪,只留下一首童谣在船舱墙壁上反复出现:“铃儿响,铁开花,妈妈回家吧……”
现在想来,那不是鬼魂在唱,是那艘船,在用孩子的声音,引诱下一个亲人靠近。
“所以威廉下去,是送死。”我喃喃。
“也不一定。”老巴克突然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从锅底抽出一把短匕——不是锈的,而是通体漆黑,像是用海心铁重新锻造的。
“这把刀,能切开‘活铁’。”他说,“三十年来,我挖矿、炼铁、试了上百次,终于做出一把能伤它的武器。但我不敢下去。不是怕死,是怕……下去了,就再也听不见妹妹叫我‘巴克哥哥’了。”
他把刀递给我。
“你去。你不是为财,不是为仇。你是为朋友。这种人,刀才肯认。”
我盯着那把刀,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爬。
“可我们没船,没装备,怎么下?”
老巴克咧嘴,指向岛后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岩缝:“我挖了三十年的矿,挖出一条路——通向锈铃号的龙骨舱。那里,是整艘船‘心脏’所在。你们从那儿进去,找到艾登的遗物,或许能让他安息。只要童谣停了,海心铁就会沉睡。”
伊莉丝站起身,黑裙猎猎:“那还等什么?”
“等天黑。”老巴克眯眼望向海面,“月没出来前,海心铁是死的。月一出,它就醒了。你们只有两个时辰。”
小胖咽了口唾沫:“……我能不下吗?我负责看火,行不?”
“不行。”我拍他肩,“你得去。你饿了三十年,就靠闻香味活着,这回,我请你吃顿真的。”
老巴克愣了下,忽然笑出声,把锅里的菜分给我们三碗。
是炒海菜,加了点咸鱼干,没什么特别。
可我吃着,却觉得这是这辈子最踏实的一顿饭。
风又起了。
月牙刚爬上礁石,老巴克就蹲在沙滩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拿刀尖戳进沙里:“从这儿下水,顺流游三百步,有个裂口,像鱼嘴。别碰铁,别出声,尤其……别唱歌。”
“唱歌怎么了?”我嚼着最后一口咸鱼干,含糊地问。
“你要是想被活吞,就唱《艾登的摇篮曲》。”他白我一眼,“那是它的催命符,也是……召魂曲。”
我打了个激灵,小胖差点把碗扔了。
伊莉丝把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黑色皮甲贴着她修长的身段,像只准备扑猎的黑豹。她舔了舔嘴唇:“有意思,活的船骨?我倒想看看它长牙没。”
“你悠着点。”我小声提醒,“别一激动变龙,把洞撑塌了。”
她斜我一眼:“你怕我卡住?洛伦佐,你才该担心自己那身肥肉,窄道里挤不进去。”
“喂!我这叫精壮!商人储备,懂不懂?”我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啤酒肚。
小胖弱弱举手:“那个……我能带个浮木不?我游三百步,得歇五次……”
“带吧。”老巴克递过一根烧焦的木棍,“还能当火把,但别点太久,氧气金贵。”
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咸腥的风灌进肺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忽然变得像某种低语。
“走吧。”我说,“为了锈铃号,为了威廉,也为了……不让这锅炒海菜白吃。”
三人扎进海水,冰凉瞬间刺透皮肤。小胖抱着浮木,像只笨拙的海龟,扑腾得水花四溅。
“小声点!”我拽他脚踝,“你想把整片海吵醒?”
“我……我紧张!”他牙齿打颤,“你说威廉真在里头?他不是失踪十年了?万一……他是鬼?”
“鬼也得付我工钱。”我冷笑,“他欠我三船香料、五箱朗姆酒,还有去年赌骰子那笔账——活着我收利息,死了我收骨灰罐当纪念品。”
伊莉丝在前头游得悄无声息,黑发在水中如海藻般飘荡。她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一道漆黑的裂缝裂开在海床,像巨兽的嘴。裂缝边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纹路,像是血管,又像……年轮。
“海心铁。”我低声说,“它在呼吸。”
果然,那金属微微起伏,像有生命般搏动。一道微弱的红光在深处一闪而过。
“别碰。”我警告小胖,“老巴克说,活铁认‘味’,贪念、恐惧、执念……它都闻得出来。”
“那……希望它闻不到我饿的味道。”小胖咽了口海水,苦着脸。
我们贴着裂缝边缘挪动。里面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头顶不时滴下黏腻液体,带着铁锈和腐木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