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排斥锈蚀?”我低声说。
“不。”威廉盯着手中那颗“回音之泪”,裂缝里的水珠正缓缓旋转,像一颗微型的漩涡,“是艾登在帮我们。他在……清理门户。”
“啥意思?”
“‘锈铃号’不是沉船。”他声音低沉,“它是坟场,是记忆的坟场。所有死在海上、执念不散的人,他们的声音都会被它收走,变成锈、变成链子、变成铃铛的响声……可艾登不一样。他是‘回音之泪’选中的孩子,他能听见,也能……改写。”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这石头不是在学人说话——它在储存‘声音’,储存那些不该消失的回响?”
威廉点点头,眼神复杂:“十年前,我把他送上岸,以为能让他躲开这片海。可‘回音之泪’认主,它自己找回来了。现在……它带着他的声音,回来救我们。”
舱外,伊莉丝突然喊:“你们最好上来看看!那铃铛……它在动!”
我们冲上甲板,只见右舷外,那截挂着锈铃的铁链正缓缓沉下,但那铃铛却悬在半空,轻轻摇晃——没有声音。
“它不响了?”小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咱们赢了?”
伊莉丝眯着眼,烟头在风中明灭:“不对劲。铃不响,是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我问。
“等有人敲它。”她缓缓说,“‘锈铃号’的规矩——一响招魂,二响索命,三响……同化。它等一个活人,亲手敲响它。”
威廉冷笑:“那我来。”
“你疯了?!”我一把拽住他,“你儿子刚救你,你这就去送?”
“这不是送死。”他挣开我,走向船舷,“这是谈判。艾登能影响‘回音之泪’,说明他对这片‘锈域’有话语权。我要见他,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找我?”
伊莉丝忽然掐灭烟,轻声说:“洛伦佐,记得我之前说‘亲子关系比诅咒还麻烦’吗?”
“记得。”
“现在我收回这句话。”她望着海面,声音罕见地认真,“诅咒能解除,可父子之间的债……有时候得用命还。”
威廉已经翻上船舷,手里攥着那颗湿漉漉的石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海面喊:“艾登!我是威廉!如果你听得见——让我下去!”
话音落,海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浪,像被无形的手掰开,露出下方幽深的蓝色。一道由水汽和锈粉交织而成的阶梯,缓缓从深渊升起。
小胖吓得一屁股坐地:“我的妈……这是海底红毯?!”
威廉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像十年前出海前那样,洒脱又混账。
“看好我的船。”他说。
然后,他一步踏了上去。
阶梯在他脚下延伸,向深海沉去。我和伊莉丝冲到船边,只见威廉的身影越来越小,手中的“回音之泪”却越来越亮,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
突然,那锈铃轻轻一震。
“叮。”
第一声。
海面泛起涟漪,无数模糊的人影在水中浮现,张着嘴,却无声。
“叮。”
第二声。
黑鳍号的木板开始发烫,船身微微震颤,仿佛随时要解体。
我死死盯着那深海中的身影,吼道:“威廉——!”
可第三声,始终没有响起。
风停了,浪静了,连伊莉丝的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只有那铃铛,悬在半空,锈迹斑斑,却再不动。
小胖颤巍巍地问:“……完了?”
伊莉丝摇头:“不。第三声,得从里面敲。”
我望向那幽深的海水,威廉的身影早已消失。但我知道,他还在走。
走向他的儿子,走向那艘沉了三十年的诅咒之船,走向一段被海藏了太久的真相。
海风咸得能腌咸鱼。
我蹲在荒岛的沙滩上,用一根歪脖子椰子树的叶子扇着脸,心里骂娘。这鬼地方连只螃蟹都懒得爬出来,只有沙子、石头,还有小胖那张永远写满“我饿了”的脸。
“洛伦佐,你说威廉真能从海底爬回来?”小胖蹲我旁边,一边抠脚一边问。
“你管他爬不爬得回来,”我头也不抬,“先想想咱们仨怎么从这鬼岛活着出去。没水,没粮,船还漏得跟筛子似的——哦对,船还在海上飘着呢,咱们是坐救生筏被浪拍上来的。”
“那不叫浪,那叫伊莉丝打喷嚏。”小胖嘟囔。
我扭头看去,伊莉丝正盘腿坐在一块礁石上,闭目养神,长发随风飘,一身黑裙勾勒出惊人的曲线。要不是她耳朵尖微微泛着龙鳞的光泽,我还真以为她是哪个贵族夫人来度假的。
“喂,龙小姐,”我扬声喊,“您老人家打个响指,变朵云把我们卷回船上行不行?”
她眼皮都没抬:“上次变云,你嫌我飞太快,吐了一路。”
“那是因为你绕着岛转了八圈才起飞!谁受得了?”
“我在找降落点。”
“这岛方圆两里,就三棵树,您还找啥降落点?”
伊莉丝终于睁眼,瞥我一眼:“你懂什么?龙族讲究体面。从天而降,要气势,要优雅,要——”
“要命!”小胖突然跳起来,“那边!有烟!”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岛另一侧的树林边缘,果然有缕细烟袅袅升起。不是野火,更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
我眯眼:“不会是野人吧?我可不想被串成烤肉。”
“野人哪有锅?”伊莉丝冷笑,“那是铁锅烧柴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还真有“叮当”声,像是有人在炒菜。
“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岛上怎么会有铁锅?我们黑鳍号都没带炒锅!”
小胖咽了口唾沫:“……是中餐?”
“走,看看去。”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说不定是迷路的商贩,能换点干粮。”
伊莉丝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腰,那身段看得小胖差点流鼻血。“我警告你们,别惹事。我今天龙鳞痒,很想喷火。”
“您可省省吧,”我嘀咕,“上次喷火把鱼全烤焦了,我们啃了三天鱼干。”
我们仨猫着腰摸过去,拨开灌木,眼前是个小营地:一个矮墩墩的老头正背对着我们炒菜,锅铲翻飞,香气扑鼻。他穿件褪色的蓝布衫,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脚边还堆着几块奇怪的石头,像是某种矿渣。
“老伯!”我壮着胆子打招呼,“您这是……开饭馆呢?”
老头头也不回:“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们剁了炒了,加点辣椒,正好凑一盘。”
我僵住。
小胖小声问:“他……是认真的吗?”
“废话。”老头终于转身,眯眼打量我们,“三个落汤鸡,没船没粮,还敢偷窥我做饭?说,是不是‘锈铃号’的亡魂?”
我一愣:“您知道锈铃号?”
老头冷笑:“三十年前,我是那船上唯一的幸存者。后来嘛……”他拍拍屁股下的石头,“靠挖‘海心铁’过活。这岛底下,全是那艘破船的残骸。”
我心头一震。威廉就是为了找锈铃号才下海的。
“老伯,”我换上最诚恳的笑脸,“我们船长也跟那船有关。他……下去找真相了。”
老头眼神一动:“威廉?黑鳍号的威廉?他儿子艾登的声音……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我点头,“石头里传出来的童谣。”
老头叹了口气,把锅铲往地上一插:“那小子,终于还是来了。”
“您认识威廉?”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