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咔”地倒转一格。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看见锈肠跌回甲板,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铁眼球依旧盯着我们,但那股压迫感消失了,仿佛它……失去了兴趣。
“它走了?”威廉颤声问。
“不。”伊莉丝缓缓站起,望向海面,“它留下了东西。”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那艘瞎眼渡的船头正在缓缓下沉,如同退潮的礁石。而在它消失前的位置,海面上浮起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箱。
湿漉漉的,长不足三尺,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与铁眼球上相似的纹路。最诡异的是,它没有锁,却在箱盖中央,长着一只小小的、由珊瑚和铁钉拼成的眼睛。
它一眨,不眨。
“……这他妈是快递到付?”威廉小声嘀咕。
没人笑。
锈肠慢慢爬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箱子。没有反应。它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箱子翻了个身,露出背面——那里用褪色的红漆写着一行字:“给下一个做梦的人”
我喉咙发干:“它知道我们会来。”
“不。”伊莉丝蹲下身,指尖悬在箱子上方一寸,“它知道‘它’会来。”她看向锈肠,“也许……从二十年前,它就在等它。”
威廉咽了口唾沫:“所以……开吗?”
风静了。海也静了。连浪声都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我看了眼锈肠,它正盯着箱子,雾气般的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期待。
“开吧。”我说,“但别用钥匙——它没锁。”
我伸手去掀箱盖。
木头很旧,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但奇怪的是,一点锈迹都没有。那铁眼明明是从幽灵船上掉下来的,按理说早该烂成渣了。我手指刚碰到箱子,一股冷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有条小蛇钻进了袖口。
“哎哟!”我猛地缩手,抖了抖胳膊,“这玩意儿怎么还带电?”
威廉咧嘴一笑:“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刚才不是挺硬气的,说‘开吧’的时候跟个英雄似的。”
“我那是为了显得有领导气质。”我白了他一眼,“再说了,万一里面蹦出个脑袋,上面还写着‘恭喜你中了诅咒大奖’呢?”
伊莉丝哼了一声:“那也比你上次在鱼市买的‘千年海参’强,结果煮了三天才发现是块破拖把。”
“喂!那摊主亲口说的!还发毒誓说他祖上七代都是海味行家!”
“他祖上七代都是骗子吧。”威廉笑着摇头,自己上前一步,“算了,让我来。我命硬,鬼都不敢收。”
他双手搭上箱盖,用力一掀——
“吱呀”一声,箱子开了。
里面没脑袋,没诅咒,也没金子。
只有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封皮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铁锚湾渡船行•第三年度运营记录》。
我愣住:“……这啥?船上的KPI总结?”
威廉拿起账本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对劲啊。”
“怎么?”
“你看这记录。”他把账本递给我,“每月收入、乘客人数、航线损耗……写得清清楚楚。可铁锚湾哪有什么‘渡船行’?而且……”他指了一页,“这里写着,‘本月新增业务:灵魂转运,收费按重量计,活人加收焦虑附加费’。”
我眼皮一跳:“……这船拉鬼?”
伊莉丝冷笑:“废话,幽灵船不拉鬼,难道拉海鲜拼盘?”
“可这账本……”我翻到后面,发现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若见此本,请代为结算——欠款人:瞎眼渡•船长•锈肠。”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们三人齐刷刷看向锈肠。
它正蹲在箱子旁边,雾气尾巴卷着那张纸条,轻轻晃了晃,像只偷吃被抓的猫。
“你……”我指着它,“你就是那个‘锈肠’?船长?”
锈肠抬起头,雾气凝聚成一张模糊的脸,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威廉一屁股坐在地上:“所以咱们一路找的幽灵船长,就是这条……会冒烟的腊肠?”
“闭嘴。”伊莉丝踹了他一脚,但眼神也复杂起来,“它失忆了。被铁眼吞噬,记忆碎片被封在箱子里,现在……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账本,突然笑出声:“所以咱们白紧张半天?不是什么灭世阴谋,不是远古诅咒,而是……财务审计?”
“差不多。”伊莉丝接过账本,快速翻阅,“但它漏了一笔——这里写着,‘本月亏损:因船头铁眼失控,误吞船长,导致人事纠纷,赔偿金未结’。”
威廉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自己告自己,还能赢。”
锈肠的雾气尾巴垂了下来,像在低头认错。
我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行吧,既然你是船长,那咱们也算雇员了。按规矩,你得发工资。”
锈肠抬起头,雾气中挤出两个字:“……加班费?”
“想得美。”我拍了拍箱子,“不过既然你回来了,那‘瞎眼渡’是不是也能修了?一艘能拉活人也能拉鬼的船,市场潜力巨大啊。”
威廉眼睛一亮:“对啊!白天载游客看海景,晚上搞‘幽灵夜航’,门票翻三倍!再弄个鬼故事讲解员,我亲自上阵,保证吓得他们连啤酒都喝不下!”
伊莉丝挑眉:“你确定?上次你讲鬼故事,把自己吓哭了。”
“那是洋葱味太冲!”威廉恼羞成怒。
我笑着摇头,正想说话,忽然瞥见箱子底部还有一张小纸片。
捡起来一看,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记着一个红叉,旁边写着:“最后一笔债——在‘藤蔓港’,交给人鱼会计•阿珠。”
“人鱼会计?”我念出来。
威廉瞪大眼:“等等,阿珠?那个穿珍珠比基尼、用计算器当法器、算错一笔账就召唤鲨鱼群的疯丫头?”
伊莉丝扶额:“你怎么连这种人都认识?”
“生意往来!纯属生意往来!”威廉讪笑,“不过……她可不是好惹的。谁欠她钱,她能把人祖宗十八代的账都翻出来。”
我看着地图,又看看锈肠:“所以,咱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藤蔓港?去还债?”
锈肠的雾气尾巴轻轻点了三下。
威廉搓着手:“行,去就去!顺便我还有几笔‘灰色收入’要找个懂避税的会计……”
藤蔓港比我们想象中来得早。
那天夜里,海面突然起了雾。不是寻常的水汽,那雾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海藻甜香,像是腐烂的蜜糖。锈肠最先察觉,它的雾气尾巴猛地绷直,像根旗杆似的指向东南方。
“它说……有东西在召唤。”伊莉丝翻译着锈肠断续的低语,“是‘账铃’。”
“账铃?”威廉正啃着一块风干牛肉,差点噎住,“谁家催债还敲铃?这么有仪式感?”
我却没笑。那雾中,隐约传来一声轻响——叮。
像是一枚贝壳被轻轻敲击,又像是一颗珍珠坠入深海。
第二声,更近了。
第三声时,整片海域的海水都开始泛起微光,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在水中亮起蓝绿色的光点,如同星河倒悬。而在那光流尽头,一座港口缓缓浮现。
藤蔓港。
它不像任何人类建造的码头。整座港口由巨大的珊瑚礁与扭曲的黑木构成,粗壮的海藤如巨蟒般缠绕着石柱,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用发光水母制成的灯笼。码头上没有船夫吆喝,只有几条人鱼懒洋洋地趴在礁石上,尾巴拍打着水面,手里拿着贝壳算盘,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