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厉捕头?”他声音发颤,“这、这位姑娘怎么了?”
“安神汤,加龙骨、远志、合欢皮,再添三钱朱砂。”我说,“快。”
掌柜忙不迭点头,转身去抓药。朱砚蹲在门槛边逗豆丁,小黄鼠狼却一反常态,缩在墙角不动,耳朵贴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后院方向。
阿蛮也察觉了:“后头有动静。”
我放下苏婉,让她靠在药柜旁的软垫上。她睫毛颤了颤,没醒,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衣角。我轻轻掰开她的手,塞了颗温热的蜜饯进去——那是刚才买油条时顺手捎的,她小时候最爱这个。
“我去看看。”我说。
阿蛮点头,箭已搭弦。朱砚想跟,被我按住肩膀:“你守着她。若她醒来喊我名字,就给她喝那碗安神汤——不管有没有煎好。”
后院不大,几排晾晒的药草在晨光里泛着青气。我绕过药架,脚步放得极轻。忽然,一只乌鸦从柴堆上惊起,扑棱棱飞向屋檐。
不对。乌鸦不会在这个时辰叫。
我屏息靠近柴堆,指尖触到一根断枝——断口新鲜,还带着露水。有人刚来过,而且走得匆忙。
再往前几步,地上赫然印着半个湿脚印,鞋底纹路细密如蛛网——是钦天监旧制的云履。可钦天监早在十年前就被妖火焚毁,连典籍都烧成了灰。
我心头一沉,正欲退身,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抬头,屋脊上站着个白衣人,宽袖垂落,面容隐在晨雾里。他手中托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未动,却有余音袅袅。
“守界未绝。”他说,声音像隔着千山万水,“厉寒舟,你背上的命,不止一条。”
话音未落,铃声骤响。
我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如潮。等再睁眼,已不在药铺后院——四周是青阳镇大火那夜的景象:焦木横陈,火舌舔天,一个孩子在哭,而我站在火场中央,手里攥着半块碎裂的界碑。
“幻境?”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迷雾。
白衣人立于火海之上,轻声道:“你忘了那天真正看见的东西。不是火,是‘门’。”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站在药铺后院,额上冷汗涔涔。阿蛮已冲进来,弓弦绷紧:“你站这儿发什么呆?苏婉醒了!”
我疾步回前堂,只见苏婉靠在柜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异常。她看见我,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厉大哥……我梦见娘了。她说……界碑底下,埋着钥匙。”
朱砚一脸懵:“啥钥匙?开门的?开棺材的?”
我没理他,只盯着苏婉的眼睛:“你娘……什么时候说的?”
“就在刚才。”她抬起手,掌心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形如锁孔,“她说,只有守界人的血,才能打开。”
我沉默片刻,缓缓卷起左手袖子——三年前青阳镇大火那夜,我手臂上莫名多了一道疤,形状与她掌中纹路,严丝合缝。
晨光漫过窗棂,照在我们三人身上。药炉咕嘟作响,安神汤的香气氤氲开来。
晨光刚透进药铺,阿蛮就一脚踹开了门,弓背在肩,箭囊斜挎,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
“你们仨在这儿喝早茶呢?”她喘着粗气,一把抓起桌上还冒热气的安神汤,“我可是在外头跟三条影线耗了半个时辰!那玩意儿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跟鼻涕虫成精似的!”
朱小福缩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张黄符,哆哆嗦嗦:“阿蛮姐……你别提鼻涕虫,我昨晚梦见自己被一群鼻涕虫裹成粽子,醒来枕头都湿了……”
“那是你口水!”阿蛮翻了个白眼,把汤碗塞回苏婉手里,“喏,趁热喝。不过厉锋,你手臂上那疤——”她眯起眼,“是不是跟三年前青阳镇那场大火有关?我听说那天晚上,天裂了一道缝,有东西从里头爬出来。”
我没答话,只将袖子放下,遮住那道疤。那夜的记忆像烧红的铁,碰一下就疼。爹娘、妹妹,全没了。只剩我,和这道疤。
“现在不是追忆往事的时候。”我站起身,“界碑在月牙泉北边十里,荒庙后头。得赶在日落前到。”
“为啥非得日落前?”朱小福问。
“因为恶念在黄昏最盛。”苏婉轻声说,“我娘梦里说,钥匙一旦现世,地脉会躁动,若无人镇守,灵媒失控,方圆百里都会变成‘噬心瘴’——人活着,魂先疯。”
朱小福“哇”一声,差点把符纸吞下去:“那咱们还去?不如回城吃顿好的,等钦天监那帮老神仙来收拾?”
“钦天监?”阿蛮冷笑,“上个月他们派来的监正,半夜偷挖百姓祖坟炼丹,被我一箭射穿裤裆,现在还在大牢蹲着呢。”
我懒得废话,转身出门。身后三人赶紧跟上。
月牙泉其实不大,一弯清潭嵌在沙丘之间,水色如银,倒映着天光。可走近了才发现,水面浮着一层黑气,像油,又像血痂。
“不对劲。”阿蛮拉满弓弦,箭尖微颤,“水底下有东西在喘。”
话音未落,潭心“哗啦”一声,窜出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赤脚站在水面上,眼神空洞,嘴角咧到耳根:“你们……是来找钥匙的吗?”
朱小福吓得往后一跳,踩进泥坑,差点坐倒:“这、这娃咋长了张笑面鬼的脸?”
“他是灵媒。”苏婉脸色发白,“被恶念附体了。他本该引路,现在却被反噬……”
少年忽然扑来,速度快得不像人。我拔刀横斩,刀刃却穿过他身体,如切空气。他咯咯笑着,伸手抓向苏婉咽喉。
千钧一发,阿蛮一箭射出,正中少年眉心——可箭矢竟在半空化为灰烬。
“物理攻击没用!”她急喊。
我咬破指尖,在刀脊上一抹,低喝:“斩妄!”
刀光骤亮,如裂夜电。少年身形一顿,脸上笑容僵住,随即“噗”地炸成一团黑雾,散入水中。
水面恢复平静,只余一圈涟漪。
“吓死我了……”朱小福瘫坐在地,掏出个小铜铃摇了几下,“我刚才是不是尿裤子了?”
“没有。”阿蛮瞥他一眼,“但你裤子上有鼻涕。”
“那是汗!”
我没理他们,走到潭边,盯着水底。隐约可见一块石碑轮廓,半埋沙中。
“界碑就在下面。”我说,“得下水。”
“你疯啦?”朱小福跳起来,“刚才那鬼娃就是从水里冒出来的!”
“我去。”苏婉脱下外袍,露出里面贴身的水靠,“我会闭气,而且……”她看了我一眼,“只有守界人的血能开锁,但钥匙得由我取。我娘说,医者之手,能抚平地脉躁动。”
我犹豫一瞬,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
水面再次泛起黑气,但这次没再有怪物出现。片刻后,她浮出,手中紧握一枚青铜钥匙,锈迹斑斑,却隐隐发烫。
“拿到了。”她喘着气,递给我。
我接过钥匙,掌心突然刺痛——那道疤竟开始发亮,与钥匙共鸣。
就在这时,远处沙丘上,一道黑影缓缓走来。斗篷遮面,手中拄着一根骨杖。
“守界人……终于现身了。”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阿蛮立刻搭箭:“谁?!”
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枯瘦如柴的脸,眼窝深陷,却目光如炬:“老夫姓秦,曾是钦天监观星使。如今……是‘蚀心教’的引路人。”
“又是邪教?”阿蛮啐了一口,“今天怎么净碰上这些腌臜货!”
秦老头嘿嘿一笑:“钥匙交出来,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些。否则……”他骨杖顿地,月牙泉四周沙土翻涌,数十具干尸破土而出,眼眶中燃着幽蓝火焰。
朱小福腿一软:“完了完了,这次真是鼻涕虫变僵尸了!”
我握紧钥匙,低声对苏婉说:“带他们走,我断后。”
“不行!”她抓住我手腕,“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
我看着她掌心那道锁孔纹路,忽然笑了:“放心。守界人的血,不止能开锁——还能焚邪。”
话音落,我割开手臂,鲜血滴落沙地。刹那间,金光暴涨,如烈日坠地。干尸哀嚎,纷纷化为飞灰。
秦老头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想跑?”阿蛮一箭射出,正中他小腿。老头惨叫倒地。
我走上前,刀尖抵住他喉咙:“蚀心教,到底想干什么?”
他狞笑:“界门……就要开了。你们……挡不住的……”
话未说完,他七窍流血,自断心脉。
风沙渐起,月牙泉恢复宁静。
风沙渐起,月牙泉恢复宁静。
我低头看着秦老头僵直的尸体,那张枯槁的脸在沙尘中迅速干瘪下去,仿佛连血肉都被某种无形之物吸尽。阿蛮蹲下身,用箭尖挑开他衣襟,翻出一枚黑玉令牌——上面刻着半轮残月,月心嵌着一颗血红的瞳孔。
“蚀心教的‘噬月令’。”苏婉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我娘留下的手札里提过,这令牌只有教中‘引路人’以上才能持有……他们不是散修邪徒,是有组织的。”
朱小福还在抖,但总算站稳了,一边擦汗一边嘟囔:“那咱们是不是该赶紧回城报官?或者……至少找个道士来超度一下?这地方阴气太重,我感觉我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报官?”阿蛮冷笑一声,把令牌塞进怀里,“钦天监现在自顾不暇,上个月刚丢了观星台的镇星盘,据说连监正都闭门不出。你指望谁?”
我没说话,只盯着手中那枚青铜钥匙。它依旧发烫,与我手臂上的疤痕共鸣不止,仿佛有股微弱却执拗的脉动,顺着血脉一路钻进心口。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极了三年前青阳镇大火那夜,天裂时传来的低语。
“我们得去界门。”我忽然开口。
三人一愣。
“可界门在哪?”苏婉问。
“不在别处。”我抬眼望向月牙泉对岸的荒庙,“就在那座庙底下。界碑是锁,钥匙是引,而庙,是门枢。”
阿蛮皱眉:“那庙我查过,早就塌了半边,里头除了蝙蝠和老鼠,啥也没有。”
“表面没有。”我缓步走向荒庙,“但地脉不会骗人。刚才钥匙与我共鸣时,方向就是那里。”
朱小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咬牙跟上来:“行吧,反正我已经尿……啊不是,我已经豁出去了!”
荒庙比想象中更破败。断壁残垣间长满灰绿色的苔藓,檐角悬着几片残破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如哭的声响。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门槛石缝,忽然停住。
“这里有符文。”她低声说,“是守界人留下的封印,但……被人动过。”
我走近一看,果然,石缝中原本应嵌着七颗星砂的位置,如今只剩三颗,其余皆被挖空。而残留的星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霜。
“蚀心教早来过。”阿蛮脸色沉下来,“他们没拿到钥匙,就先破坏封印,想让界门提前松动。”
“他们不是想开门。”苏婉忽然抬头,眼神清亮,“他们是想让门在无人掌控时自行崩裂——那样,恶念会直接灌入人间,而不是通过灵媒引导。”
我心头一紧。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要的不是力量,而是混乱。
“得立刻加固封印。”我说,“趁地脉还没彻底紊乱。”
苏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莹白药丸:“这是我娘留下的‘凝魄丹’,可暂代星砂之效。但需以守界人之血为引,布七星归元阵。”
“我来。”我割开掌心,血珠滴落于门槛石上,竟如活物般自行延展成线,勾勒出古老符纹。
阿蛮守在庙外,弓弦紧绷;朱小福则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堆黄符,贴在四面断墙上,嘴里念叨着“祖师保佑”。
苏婉将药丸按入符纹节点,每放一颗,地面便微微震颤一次。当第七颗嵌入中央时,整座荒庙忽然一静——连风都停了。
紧接着,地下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似有万千魂灵同时吐息。
“成了。”苏婉松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
我扶住摇晃的她,正欲说话,忽觉袖中钥匙猛地一跳——它竟自行飞出,悬浮于庙堂中央,缓缓旋转。锈迹剥落,露出内里银白的纹路,形如龙鳞。
“它在认主。”苏婉轻声道,“守界人的血唤醒了它真正的形态。”
钥匙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胸口。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青阳镇的火、天裂的缝隙、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将婴儿放入界碑之下……还有,我妹妹临死前攥着的那枚银铃。
“厉锋!”苏婉扶住我肩膀,“你脸色好白!”
我喘着气,勉强站稳:“我没事……只是……看到了一些过去。”
阿蛮冲进来:“外面沙尘又起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东南方向,有马蹄声。很多人。”
我望向庙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远处沙丘上,隐约可见数十骑黑甲疾驰而来,旗帜猎猎,绣着金线蟠龙。
“是钦天监的‘玄甲卫’。”阿蛮眯起眼,“但他们怎么会这么快……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朱小福腿又软了:“完了,咱们刚打完邪教,又要对付官府?今天是不是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啊?”
我没答话,只握紧刀柄。玄甲卫从不轻易出动,一旦现身,必是奉了监正密令。可钦天监早已腐朽,他们要的,恐怕不是保护界门,而是夺取钥匙。
“走后门。”我低声道,“苏婉,你带朱小福先撤,往西十里有废弃驿站,我在那儿与你们汇合。”
“那你呢?”她急问。
“我引开他们。”我看了眼阿蛮,“你跟我一起。”
阿蛮咧嘴一笑,搭箭上弦:“早等着这句话了。”
苏婉还想说什么,但见我眼神坚决,终是咬唇点头,拉起朱小福匆匆离去。
风卷残云,暮色四合。我站在荒庙残垣之上,望着那支铁骑越来越近,心中却异常平静。
风卷残云,暮色四合。我站在荒庙残垣之上,望着那支铁骑越来越近,心中却异常平静。
“喂,厉锋,”阿蛮一边给弓弦抹松脂,一边斜眼瞅我,“你该不会又打算一个人冲进去送死吧?”
我没答话,只把青铜钥匙塞进贴身的皮囊里。那玩意儿还在微微发烫,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
“放心,”我终于开口,“我还没活够。”
阿蛮嗤笑一声:“得了吧,上次你说这话,结果在青石镇躺了三天,差点被野狗啃了脚趾头。”
玄甲卫的马蹄声已震得地面微颤,为首那人披着黑鳞甲,面罩下只露出一双冷眼——是钦天监左司副使赵无咎,传闻他能以血画符、驭阴兵。
“他们人多。”阿蛮压低声音,“硬拼不划算。”
“谁说要硬拼?”我抽出腰间短刃,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落,渗入脚下干裂的泥土。刹那间,整片月牙泉边缘泛起淡金色纹路,如同水面倒映的星图。
“你疯啦?”阿蛮瞪大眼,“这是守界人的‘引血封域’!会扭曲空间的!万一咱们自己也被卷进去咋办?”
“那就看谁跑得快。”我咧嘴一笑,顺手把一枚铜钱抛给她,“记得小时候玩‘追影子’吗?”
阿蛮一愣,随即咬牙:“行,老规矩——你引,我射。”
话音未落,我猛地跃下残垣,迎着玄甲卫冲去。赵无咎冷笑:“厉锋,交出钥匙,留你全尸。”
“全尸?”我边跑边喊,“你们钦天监连自己祖宗坟都刨干净了,还讲究这个?”
身后传来阿蛮憋不住的笑声,紧接着——嗖!
一支鸣镝破空而至,直取赵无咎面门。他侧头闪避,却见箭尖炸开一团黄符纸,上书“障目”二字。霎时间,整队玄甲卫眼前雾气弥漫,方向错乱。
我趁机扑向月牙泉边一块龟裂石碑,将带血的手按上去。大地轰然震动,泉水逆流成漩,空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镜面影像——有过去的战场,有未来的废墟,甚至还有……我娘抱着幼年的我在灶前熬药的画面。
“糟了!”我心头一紧,“界门不稳定,时空开始回溯了!”
阿蛮一边疾退一边骂:“你这血是不是掺水了?怎么连你小时候尿床的事都放出来了?”
“闭嘴射箭!”我吼道。
可就在这时,一道娇小身影竟从泉底钻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半截断剑,眼神却清明如初。
“苏婉?!”我和阿蛮同时惊呼。
她喘着气爬上岸,脸色苍白:“朱小福……被蚀心教的人截住了。他说……说秦老头没死,只是借尸还魂,现在附在驿站的老马身上!”
“老马?”阿蛮一脸懵,“那畜生不是瘸腿还爱吃蒜?”
“重点是他吃蒜吗?!”苏婉急得跺脚,“朱小福用‘定魂钉’钉住了它,但撑不了多久!”
我脑中电光一闪——难怪秦老头临死前笑得那么诡异。原来他早把魂魄寄在牲畜体内,就等我们放松警惕。
“走!”我一把拉起苏婉,“阿蛮,掩护!”
“等等!”苏婉忽然拽住我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刚才在泉底,我看见……这东西跟着钥匙一起发光。”
打开一看,竟是半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我瞳孔骤缩——这是我妹妹失踪前戴的护身符!
可没时间细想,赵无咎已撕开迷雾,手中血符化作赤蛇缠来。阿蛮弯弓搭箭,三连珠齐发,箭尖燃起蓝焰:“尝尝老子新配的‘烧魂火’!”
火焰与血蛇相撞,爆开一团腥臭黑烟。我趁机背起苏婉,朝西狂奔。身后传来赵无咎阴冷的声音:“厉锋,你以为逃得掉?界门一旦关闭,所有时空锚点都将崩塌——包括你妹妹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咬紧牙关,脚下不停,只觉背上的苏婉轻得像一片枯叶。风在耳边呼啸,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妹妹最后出现的地方……那正是三年前界门初开时的旧址,早已化作一片死地,寸草不生。
“别信他的话!”阿蛮一边疾奔一边回头张弓,“赵无咎这老狐狸,专挑你软肋戳!”
可我知道,他说的未必是假。钦天监掌握着“时晷图”,能窥见部分时空锚点的轨迹。若界门真因我强行引血而崩塌,那片废墟中的残影恐怕也会彻底消散——连最后一丝线索都将湮灭。
西边山势渐陡,荒草掩径,我们转入一条干涸的河床。苏婉伏在我背上,声音微弱:“厉锋……铜铃响过一次,在泉底。不是声音,是……震进骨头里的那种。”
我脚步一顿。守界人典籍有载:“魂铃共鸣,必有同源之魄在侧。”难道妹妹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甚至……就在附近?
“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阿蛮突然低声道,指向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屋,“朱小福说的老马,应该就在那儿。”
我点头,放缓脚步。夜色如墨,月光被乌云遮蔽,唯有手中铜铃隐隐发烫,仿佛回应某种召唤。
刚靠近驿站,一股浓烈的蒜味扑面而来。阿蛮皱眉:“还真是那匹瘸腿老马……它怎么吃得下这么多蒜?”
驿站内漆黑一片,只有马厩方向传来低沉的嘶鸣,夹杂着铁链绷紧的声响。我示意阿蛮戒备,轻轻放下苏婉,握紧短刃缓步上前。
马厩里,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焦躁地刨地,左后腿果然瘸着。但它双眼泛着诡异的青光,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带着腐臭。马颈上钉着三枚乌黑的“定魂钉”,钉尾微微颤动,显然是朱小福的手笔。
“秦老头?”我低声试探。
老马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人声:“厉锋……你来晚了。”
那声音苍老阴冷,正是秦老头无疑!
我心头一凛,正欲后退,却见老马眼中青光暴涨,一道黑气自它口中喷出,直扑我面门。千钧一发之际,苏婉手中的半枚铜铃骤然嗡鸣,一道淡金色光晕自铃身扩散,竟将黑气逼退数尺。
“它怕铃声!”阿蛮眼疾手快,立刻从箭囊抽出一支缠着符纸的箭,搭弓便射——
“别杀它!”我急喝,“秦老头魂魄寄体,杀了马,他也灰飞烟灭!”
箭尖在距老马鼻尖寸许处硬生生停住,悬空颤抖。阿蛮咬牙收力,额角青筋暴起:“那你倒是说个办法!”
我盯着老马眼中那抹熟悉的狡黠,忽然想起幼时秦老头教我的一句口诀:“魂归其所,魄返其形……”那是守界人用来引导游魂归位的安魂咒。
深吸一口气,我举起带血的左手,按在铜铃之上,低声吟诵。铃声由微转宏,如清泉滴落石上,又似远古钟鸣回荡山谷。老马浑身颤抖,眼中青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与疲惫。
“小子……”它用尽力气开口,声音已不如先前阴戾,“秦某……欠你爹一条命。今日……还你。”
话音未落,老马轰然倒地,三枚定魂钉齐齐断裂。一缕青烟自它天灵升起,缓缓凝成人形——正是秦老头的模样。他朝我深深一揖,身影随即化作点点星尘,随风散去。
驿站重归寂静,唯有铜铃余音袅袅。
苏婉踉跄上前,拾起地上一枚掉落的铁牌——那是钦天监密探才有的“玄鸟令”。她脸色煞白:“朱小福……他根本不是被截住,他是故意放走秦老头的!”
我攥紧铜铃,心中寒意渐生。原来这场追逐,从一开始就是局。而赵无咎,不过是推波助澜的那只手。
远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照在铜铃锈迹斑斑的表面。忽然,铃内传来极细微的“咔哒”一声——似有机关开启。
我低头细看,只见铃舌竟缓缓转动,露出内壁一行小字:
“月牙泉底,魂归处。”
我盯着那行小字,喉咙发干。苏婉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铜铃:“这字迹……像是你妹妹的。”
我心头一紧。阿蛮这时从庙外探头进来,弓已背回肩上,脸上还沾着灰:“喂,你们磨蹭完没?玄甲卫的人快追上来了!再不走,咱们就得在荒庙里开席了——还是他们吃咱们那种。”
朱小福缩在角落,抱着个破包袱直哆嗦:“别、别提吃!我刚梦见自己被炖成符水汤,连骨头都冒金光……”
“闭嘴!”阿蛮一脚踢过去,他赶紧滚到神像后头,嘴里还念叨:“贫道这是未卜先知,不是怕死!”
我没理他们,把铜铃塞进怀里,沉声道:“去月牙泉。”
苏婉点头,眼神坚定:“我知道路。小时候随师父采药,去过一次。那地方……邪得很,泉水夜里会泛绿光,附近鸟兽绝迹。”
“正好,”我冷笑,“妖物喜欢的地方,咱们也该去看看。”
我们连夜赶路。月牙泉在西北三十里外的断龙谷,传说曾是上古战场,阴气极重。路上朱小福一路碎碎念,说他昨晚梦到一只穿红鞋的女鬼,非要他帮她找绣花针。“我说我只会画符不会绣花啊!她还不信,追了我三条街……”
阿蛮翻白眼:“你梦里跑得比现实快多了,刚才躲玄甲卫时怎么不见你飞?”
“那是战术性迂回!”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
我走在最前,手按刀柄,灵觉却始终绷着。自从引血封域之后,体内那股沉寂多年的灵力竟隐隐躁动,像有东西要破体而出。我不愿多想——黑骑护卫的规矩:活着,才能斩妖;死了,就只是尸体。
天快亮时,我们到了月牙泉。
果然如苏婉所说,泉水形如弯月,水面平静如镜,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绿色。四周寸草不生,连风都静止了。
“不对劲。”阿蛮拉满弓,箭尖微颤,“我闻到腐味,但没看到尸。”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一道黑影猛地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