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位那天赶上霜狼族入秋头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寨子里的石板路洗得发亮。族人们一早就聚到了内寨的石坪上,灰褐短褂穿得整整齐齐,白滚边在雨里看着格外扎眼。白胡子站在最前面,阿霜在他旁边捧着那只木匣。大祭司坐在石坪上首的石椅上,身上披了件新的灰褐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楚寻站在石坪边上,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裁缝开春给他做的那件藏青布衫。雨点子打在身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深色。他旁边站着丽娜,从古堡赶来的,手里攥着藤篮,篮里搁着给莎莉备的干手巾。
大祭司站起来,抬了抬手,石坪上安静下来。
“霜狼族大祭司之位,今日传给莎莉。我管了十几年,累了,该歇了。莎莉是我女儿,也是族里长大的。她什么性子你们知道。往后族里的事,她拿主意。”
白胡子把木匣捧过来。大祭司打开匣子,取出那串骨珠,亲手给莎莉挂上。又取出那块刻着“守”字的骨片,搁在莎莉手心里。
“往上数几任大祭司,传下来这块骨片,刻的都是同一个字。到我这儿没改。到你手里,你自己定。”大祭司拍了拍莎莉的手背,“你定了告诉我一声。”
莎莉把骨片攥在手里,点了下头。她转过身,面向石坪上的族人。雨打在骨珠上,珠子表面洇出一层水光。
“我接了。”莎莉的声音不高,但石坪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我娘管了十几年,族里没出过大事。我接着管,也不会出大事。往后族里有事,找我。我不在的时候,找白胡子,找阿霜。”
族人们齐齐应了一声。白胡子带头跪了下去,石坪上灰压压跪了一片。阿岩站在靠后的位置,也跟着跪了,头低着,没抬。
楚寻站在石坪边上,雨顺着头发梢往下滴。莎莉的目光从族人身上收回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冲她点了下头。
仪式完了之后,大祭司把莎莉叫进石屋,说了阵话。楚寻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莎莉出来,手里攥着那块“守”字骨片。
“我娘说,这块骨片往后传下去,背面得添新字。她说让我想好刻什么,接位头一年刻上。”
“想好了?”
“想好了。”莎莉把骨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她拿小刀在上面刻了几笔,刻完给楚寻看。
“守”字底下添了一个字。笔画不深,但刻得稳。
“家。”
楚寻把骨片拿过来看了看。“守家。”
“嗯。守家。族里是家,古堡也是家。两头都得守。”
楚寻把骨片还给她。莎莉把骨片收回木匣里,搁在石屋架子上。两人走出内寨,雨停了,云从北边裂开一道缝,太阳漏下来,照在石坪上,水洼泛着光。
丽娜在寨子口等着,见他们出来,迎上来把手巾递给莎莉。“擦把脸。你脸上全是雨。”
莎莉接了手巾擦脸。丽娜又说:“你娘刚才跟我说,让你过两天去古堡住一阵。她说你接了位,头一个月不用天天坐镇,让底下人先跑起来,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莎莉看了楚寻一眼。“那明天去古堡?”
“行。正好把药路的账对一遍,入秋头一趟药该送了。”
第二天两人往南走。到古堡时冬生正在院里晒豆角,看见他们回来,筐一搁就跑过来。
“莎莉姐,你接位了?”
“接了。”
“那你往后是不是就不在古堡住了?”
莎莉蹲下来,跟他平视。“两边住。古堡这边一个月住几天,族里那边一个月住几天。跑着来。”
冬生想了想。“那行。反正你跑得比我快。”
莎莉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脑袋。冬生跑回去接着晒豆角了。楚寻把藤箱搁在井台上,进了堂屋。裁缝从东屋出来,把上个月的账本递给他。
“入秋了。该备的备上。柴劈了,菜窖囤了。药路这边陈青把南边这条线头一趟送完了,账记清楚了。东边鹿鸣那边慢一些,但没断。”
楚寻把账本翻了一遍,点了头。他走到门槛边坐下,把藤箱里那几块骨片摸出来,在门槛上排开。月光从院里照过来,“停”“回”“等”“苏娘”“在”,还有冬生刻的那块“豆”。他在最边上留了个空位。
莎莉从灶房出来,看见门槛上排着的骨片,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手里攥着那块“守家”骨片,搁在空位上。
“齐了。”楚寻说。
“齐了。”莎莉把骨片收进木匣里,“往后每接一任祭司,就往这排里添一块。传到后面,门槛上搁不下了。”
楚寻想了想。“搁不下就搁藤箱里。藤箱搁不下就搁阁楼。阁楼搁不下——”
“就盖间新屋子专门搁骨片。”莎莉接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
楚寻看了她一眼,也笑了一下。两人坐在门槛上,月亮从老槐树顶上挪过去。后院豆角架在风里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