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药备齐了。楚寻、莎莉和丽娜三个人背着药包往东走。熊大爹的单子列得实在,止血的、退热的、治风湿的,一样没多要。孙苗配药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这熊大爹倒是省事”,手上利索地把药分包好,搁进布兜里扎紧。
走了三天到熊寨,熊大爹接着药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屋里拎出一壶自酿的米酒塞给楚寻。“拿着路上喝。鹿寨那边路不好走,翻山脊的时候风大,灌两口暖身子。”
歇了一夜,第二天熊大爹让他儿子带路。壮汉背着弓走在前面,步子大,楚寻三人跟着费劲。翻山脊的时候果然风大,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山脊上有个歇脚的棚子,三面石头垒墙,一面敞着,棚顶压着厚茅草。棚子角落里搁着只破木箱,箱盖没了,里头空着。
“楚先生当年搁药的箱子。”壮汉指了指,“药早没了。箱子没人动,搁着当个念想。”
楚寻把箱子扶正,从药包里抽了几包止血药搁进去。“往后路过的人也能用。”
翻过山脊往下走,日头偏西时到了鹿寨。寨子比熊寨大一圈,木屋排了两排,中间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寨门口有几个人蹲着晒太阳,见他们来,站起来一个中年女人,腰上系着皮围裙,手里攥着一把剥了一半的麻。
“熊寨来的?”
“送药的。”壮汉往旁边让了让,“古堡那边来的,接楚先生的班。”
中年女人把手里的麻搁下,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楚先生?可算来人了。我们这边药罐子空了快两年了,问了好几回熊寨,那边也缺。”她往寨子里让,“进来坐。我姓鹿,寨子里人叫我鹿婶。你们带了多少药?够不够治风湿的?我们这边老头老太太一到阴天腿就疼。”
楚寻把药包搁在寨子中间的石桌上,一样一样打开给她看。鹿婶蹲在旁边,拿炭条在木片上记数,记完了直起腰。
“够用一阵。往后呢?还送不送?”
“送。往后这条线固定跑。一个月一回。”
鹿婶点了头,回头朝寨子里喊了一声:“鹿鸣!出来帮人搬药!”
一个半大小子从最里头那间木屋跑出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手脚麻利,三下两下把药包搬进了寨子东头的小石屋。石屋里搁着几只旧木架,和药王寨的架子一个样式,应该是师父当年打的。
搬完药,鹿婶留他们吃饭。杂面饼子、炖野兔、一盆干蘑菇汤。吃饭的时候鹿婶说起楚先生:“他当年在我们这儿住了半个月,帮寨子里人看病,还教我们认了几样山上的草药。后来走了就没再来。走之前跟我说,往后会有人接着来。我问谁,他说不一定,但肯定有人。”
楚寻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师父说的话,一般都有下文。”
“可不是。”鹿婶给丽娜添了碗汤,“他说了这话之后,先来了个姓陈的后生,去年秋天到的,搁了些药,住了两天走了。这回你们又来了。一个接一个的,还真有人。”
“姓陈的来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说往后他管西边和南边,东边他跑不过来,让我们等着,会有人来。”鹿婶看了楚寻一眼,“说的就是你吧。”
楚寻没接话。莎莉在旁边问了一句:“他往哪儿走了?”
“往北去了。说北边山口那边还有个点没摸完。走的时候鹿鸣跟他去的,认了认路。”
叫鹿鸣的小子正蹲在门槛上啃饼,听见提他名字,抬起头。“陈哥让我把山脊上那个棚子修一修。我修了。他还让我记着每回来人的日子,他下回来的时候好对。”
楚寻看了一眼鹿鸣。“你往后跟这条线?”
鹿鸣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点了下头。“陈哥说了,让我跟着跑腿。寨子里我熟,山脊那边路我也认得。”
吃完饭天黑了。鹿婶腾了一间空屋给他们住。楚寻坐在门槛上,把路线图摸出来看。东边这条线现在也补上了——古堡、熊寨、山脊棚子、鹿寨,四个点连成一条。加上西边六个、南边四个、北边三个,整张图上十几个药点,从古堡往外四面八方伸出去。
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莎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图越来越大了。”她说。
“嗯。人也会越来越多。”
“鹿鸣那小子挺机灵。跑腿传信没问题。”
“回去跟丽娜说一声,往后东边这条线让鹿鸣跑。熊寨那边熊大爹的儿子也能搭把手。两条线并着走,比一个人跑来回强。”
莎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排事的劲头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楚寻想了想。“像他挺好。至少没把路走断。”
第二天清早,三人原路往回走。翻山脊的时候楚寻又往棚子里搁了几包药。过了熊寨没停,一路往西赶回古堡。路上丽娜说:“鹿鸣那小子,往后我带着跑两回,认认人。他年纪小,嘴也甜,寨子里的人吃这套。”
楚寻应了。回到古堡那天傍晚,冬生蹲在墙头上等他,远远看见人就喊:“楚寻哥!你走了八天!我数着呢!”
楚寻走到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上去。是鹿婶塞给他的一小包野蜂蜜糖。冬生接过去,从墙头上出溜下来,往嘴里塞了一块,剩下的揣兜里。
“好吃。下回还带。”
“下回你自己去。往后东边这条线鹿鸣跑,你跟他搭伴。”
冬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先把裁缝教的字认全了。跑药路得记账,不认字记不了。”
冬生嘴里的糖还没嚼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跑回去找裁缝认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