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飞在磨砺台修炼了足足半个月,缝合纹磨得只剩最后一层。
某天早上他跟萧华说想下山一趟。萧华正蹲在长老殿门口喂灵鹤,头也没抬:“下山干什么?”
“找个凡人。抗击铁木真的时候在战场上认识的,老弓箭手,东阳国那边的人。我欠他一顿酒,答应过他打完仗要请他喝酒……”
萧华把灵谷撒完了才抬起头:“你境界还没突破呢,这个时候瞎跑什么跑。”
“就东边,东阳国地界,两天来回。回来会沉下心来修炼。”
萧华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块令牌扔给他:“快去快回。铁木真那边不等人。”
赵小飞当天就下了山。橘座蹲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猫往东走。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起那个老弓箭手。
北侵东御战争打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在河滩上蹲着啃干粮,旁边也蹲了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手里攥着把弓,弓弦用牛筋绞的。老头从怀里摸出块饼啃了两口,饼硬得跟石头似的。
“大爷,您这饼搁了几天了?”
“三天。打出来就没工夫回去换。”老头把饼在河水里蘸了蘸接着啃,“你是修士吧?”
“嗯。”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修士。炼气期待了十年,死活上不去,后来受了伤就回村种地了。”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我儿子也去考过宗门,没考上。现在在家种地,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比我强。”
赵小飞问老头为什么跑来参军。老头说铁州打过来的时候他儿子被征了壮丁,他跑来就是想离儿子近一点,万一儿子那边出事了能赶过去。
后来赵小飞带人绕后偷袭北离辎重那次,路过一个刚打完仗的战场,在尸体堆里翻找活人。翻到一个烧焦的帐篷底下摸出来一块腰牌,木头刻的,上面刻着个名字——周铁柱。跟赵小飞一队的东阳国步兵里有个叫周铁柱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爱说话,勇猛无匹。
他把腰牌揣在怀里带回去了。打完仗那天找到老弓箭手,老弓箭手正蹲在营地边上收拾弓箭,手上全是口子,弓弦都换了两根。赵小飞把腰牌递过去,老弓箭手接过来看了一眼,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揣进怀里。
“你儿子?”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前天那边打完了我就去找过,没找着人。”老弓箭手低头把弓弦紧了紧,“我儿子没了,这村里还有别人的儿子。我多射死几个铁州的兵,别人的儿子就能多活一个。”
赵小飞蹲在旁边没说话。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喜婆婆没了,但他还能护着天龙门的人。老弓箭手护的是“别人的儿子”,他护的是“自己人”,本质没区别。
分开之前老弓箭手冲他喊了一声“小子,打完仗来我们村吃面,我老伴做面好吃”。赵小飞回头喊了一声“行,到时候我请您喝酒,喝天底下最好的酒”。
他没喝成这顿酒。老弓箭手死在战争结束前的前一晚,北离的弩炮打中了城墙,碎石崩中了后脑。赵小飞当时在另一个方向抵挡北离夜袭,回来才知道。
赵小飞走到东阳国地界的时候找了个村子打听周铁柱家。村里人给他指了路,村东头第二户,院子里晒着干辣椒和玉米那家。他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腰板挺直。
“你找谁?”
“周大娘?我是天龙门的人。北侵东御的时候跟周大叔在河滩上相处不错,他让我打完仗来吃面。”
老太太看了他两息,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面没了,家里就剩干粮了。”
赵小飞说“周大娘,我带来了。”
赵小飞进了院子。老太太给他倒了碗水,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纳鞋底。赵小飞拿出一袋10斤重的面粉和两坛栀子酒,其中一坛里放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是他在极短时间内能换到最多的凡人钱。
赵小飞与周大娘聊了许多,从周大爷做过的憨事再到周铁柱小时的糗事……
赵小飞把老弓箭手留在营地的东西从怀里摸出来——一块腰牌、一截断了的弓弦、半块没啃完的干饼。老太太接过来一样一样看了,把腰牌搁在桌上,弓弦绕了两圈,干饼搁在窗台上。
“老头子走之前回来过一趟,把家里的事都交代了。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别等。”老太太低头纳鞋底,针脚扎得挺密,“我知道他回不来。他打仗不要命,我跟他过了几十年,还不知道他?”
赵小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纳了两针,忽然抬头问他:“你跟我家老头子一块打的仗,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您做的面好吃。”
老太太手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他骗你的。我做的面难吃得很,他自己做的才好吃。”她把鞋底搁下来,看着赵小飞,“我儿子呢?你见过他没有?我儿在战场勇猛吗?”
“见过,他跟我在一个队伍,不仅勇猛,还是个热心肠。”
老太太肩背震颤,已经泪尽心枯了。
“孩子,大娘现在给你做一碗面,别嫌弃。”周大娘说完快速走进厨房。
“谢谢大娘,我最爱吃面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周大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了。
“孩子,趁热吃吧,不够锅里还有。”周大娘说
赵小飞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边吃边说:“真香啊,周大爷没说谎。”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把鞋底重新拿起来纳了两针:“孩子,以后有空再来坐坐……”
赵小飞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橘座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冲老太太喵了一声。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这猫挺肥。老头子以前也想养猫,我说打仗的人养什么猫,没让他养。”
赵小飞把橘座往怀里按了按,冲老太太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院门口晒着的干辣椒红彤彤的,风一吹晃来晃去。
橘座蹲在他肩膀上拿爪子拍了拍他脸。
“别拍了。我知道。”
赵小飞加快脚步往天龙门方向走。路上他把赤痕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的火纹在太阳底下暗红暗红的。老弓箭手说“我儿子没了,这村里还有别人的儿子”,这话说白了就一句——护不住自己家的,就护别人家的。他这辈子也这么干过。喜婆婆没了,现在他只想护住在乎的人。
回到天龙门的时候天擦黑了。赵小飞直奔磨砺台,把赤痕往地上一插开始打坐。孙丹修从医帐那边追过来,手里攥着竹条:“你下山跑了一天,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别练了。”
“练一个时辰就收。”
“半个时辰。”
“行,半个时辰。”
孙丹修搬了把椅子坐在磨砺台边上盯着。赵小飞盘腿坐好,把灵力往金丹里灌。灌了十几圈之后金丹上的缝合纹又浅了一层,只剩最后那么一丝。他收了功,坐在磨砺台上喘气,橘座蹲在他膝盖上打呼噜。
明天再来一天,后天差不多就能进阶结丹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