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师过郢州故地时,天落着冷雨。
北岸的城烧成一片黑骨架,残垣泡在水里,乌鸦落在断头的旗杆上。几条无人的小船横在岸边,随波一晃一晃。有年轻军士指着北岸要骂,被孟珙一眼止住。
“看清楚,记在心里。”孟珙立在旗舰船头,雨水顺着甲叶往下淌,“骂没用。到了黄州,把该守的守住才有用。”
他传令,捞起北岸漂下的尸身,就地水葬,船队不得泊岸,不得迟滞。一队水手冒雨放下小舢板,把几具泡胀的遗体捞起,裹了白布,沉入江心。号角呜咽三声,百余条船降半帆致哀,随即重新鼓帆,冒雨东进。
孔衍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黑城一寸寸退进雨幕,半晌无言。孟清晏替他撑起一顶油伞,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先生又想起洛东了?”
“想起应天、洛阳那些空城。”孔衍轻声道,“城是这么一座座空的,人是这么一代代没的。这一回,不能再让黄州变成下一座郢州。”
入长江那日,雨停了。江面豁然开阔,水天相接,百艘战船列成纵队,帆影遮了半条江。孟珙在旗舰升帐,召众将与黄州来的接应官议事。
来的是黄州兵马都监,姓陈,一路突围来接援军,甲上刀痕累累。他把黄州实情一一道来。
“回大帅,黄州城周九里三十六步,城墙多是夯土包砖,年久失修,东门、北门各有一段塌了,正拿沙袋堵着。护城河淤了三成。城中守军,厢军、屯丁加在一处,一万三千挂零,能战的不过八千。粮草够支两月,箭矢、擂石紧巴。”
“民心呢?”孟珙问。
陈都监喉头动了动:“北岸败兵流民涌进来,一日数惊,街上有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好在知州老爷压得住,没出大乱。可百姓都在问一句话,问官军到底来不来。”
帐中一静。孟珙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都听好。本帅经营京湖,备的不只是一座襄阳。”他划出三道弧线,“头一层,唐、邓、郢、荆那些前沿寨栅,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坚壁清野,耗他锐气;第二层,襄樊坚城,卡住汉水,叫他啃不动、咽不下;第三层,便是眼前的长江,黄州、鄂州,舟师往来,互为救援。蒙古人想一口吞我京湖,我让他崩了牙,也只咬着一层壳。”
孔衍在旁听着,颔首:“璞玉这三层,暗合《述而》一句。”
众将看来。他道:“夫子说,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这个惧,作戒慎讲,把难处想足、想透;谋,是未战先算,一层一层算到敌人前头。洛东之败,败在临事不惧、不谋而成。今日这三层防线,便是把洛东缺的课,一课一课补回来。”
孟珙闻言,重重一拍船舷:“先生这话,都给我记牢!往后谁敢轻敌冒进,先生在洛东收过的尸,就让他自己去收一遍!”
众将齐声应诺。
议罢军事,孔衍没歇着。船队东下,水路尚需数日,他在后舱的大船上设了个临时讲武的场子,把各船抽调的新兵、民夫、医户分批带上来教。
头一日,来的多是被强征入伍的农夫,站没站相,一听说要讲什么经,脸上都发怵。孔衍也不端架子,盘腿坐在舱板上,让人围成一圈。
“我知道你们怕。”他开口第一句,便让众人抬起了头,“怕,不丢人。本参议在蔡州、洛东,见过尸山血海,也怕。可怕归怕,得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条船上。”
他拿起一杆枪。
“《子路》篇,夫子说,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这个‘战’,通战栗之战。什么意思?不把人当人安顿好、教明白、编组成军,只拿恐惧压他、拿刀架着他去送死,让他在怕里头打仗,这就是弃他。蒙古人驱被掳的汉民在前头填壕,走慢一步便一刀砍了,那才叫以不教民战。那样逼上去的人,转头就会逃、会反。”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同篇又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先安顿他,再教他明理,给他有家可守、有信可恃,这样教养出来的人,上了阵才站得住,才肯为身后的人拼命。咱们讲武台、安民所做的,就是后者,不是前者。”
他把枪竖在身前:“今日教你们,不为别的,就为不把你们扔了。第一桩,认得你身后是谁。是你江北逃过来的爹娘,是你船上的兄弟,是黄州城里等官军的百姓。第二桩,学得三样本事,列阵、灭火、裹伤,学得一样,战场上就多一分活路。”
农夫们面面相觑,眼里的怵劲慢慢散了。一个黑瘦汉子壮着胆问:“先生,俺们这种泥腿子,也配听圣人的话?”
“圣人的话,本就是说给泥腿子听的。”孔衍笑了笑,“圣人若只说给当官的听,这话早烂在庙堂里了,传不到今日。”
舱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气氛松了。孟清晏带着女兵与医官随后进场,教众人辨识金疮药、止血带,教怎么在城头猫腰避箭、怎么两人一组抬伤兵。她左臂不便,便用右手示范,动作干脆,一遍不会教两遍,嗓门清亮,那些农夫被一个女子训得服服帖帖。
课散,黑瘦汉子追出来,红着脸问:“先生,明日还教么?俺把俺们船的都叫来。”
“教。”孔衍道,“天天教。”
如此昼夜兼程,船队行至一处叫赤壁矶的江段,前哨骤然鸣镝。
北岸芦荡里斜刺里窜出三条蒙古巡江快船,船上汉军旗号,约莫百十人,仗着水流直扑船队尾部粮船,想捞一把就走。他们没料到这是孟珙的主力水师。
“两翼包上去,靠帮,接舷。别放箭烧了自家粮船。”孟珙令旗一挥,吩咐得极稳。
八艘走舸分波而出,快如箭鱼。宋军水师是汉水上练出来的老营,撞角先顶断一条敌船的橹,钩索搭上船帮,敢死士鱼贯跃过。不过一炷香,三条巡船一沉二降,斩首三十,生擒六十余,救回被掳的几名南岸渔户。宋军这边,只伤了七人。
被救的渔户里,有个老渔人跪在甲板上磕头,说北岸蒙古兵日日抓渔民引路、抢船只,他们是逃出来的。孟珙让人给他热饭,又细问了北岸敌骑的人数、扎营、粮草,老渔人知无不言,一条一条,竟比斥候探得还细。
孔衍在旁看着,对孟清晏低声道:“看见没有,最好的军情,不在斥候的文书里,在百姓嘴里。你待百姓一分,他还你十分。”
孟清晏点头,把老渔人说的——记下。
小胜之后,船队士气为之一振,连那些新练的农夫腰杆都挺直了些。夜里船泊江心,孔衍再开讲武场,不用人催,各船来听的人把大舱挤得满满当当,一直坐到船舷边上。
第三日午后,前方水天线上浮出鄂州城的影子。就在这时,下游一艘小船逆流拼命划来,船上人拼命挥舞一面染血的旗帜。
两船靠拢,一个浑身湿透的使者攀着绳梯爬上旗舰,扑通跪倒,双手呈上一封血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孟帅!黄州告急!蒙古前锋已过巴河,距城不足百里!城中百姓日夜登城望援,知州让小人冒死来问,王师何日能到!”
帐中诸将神色齐齐一凛。孟珙接过血书看罢,攥紧,抬眼望向下游。江风浩荡,吹动他的玄色披风。
“回你们知州。”他一字一顿,“孟珙的船,明日黄昏,到黄州。”
他说罢转身,手按在船舷上,望着下游江面。血书攥在掌心,被江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船头劈开的水浪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