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一冬,襄阳的风没有停过。
洛东败归的人马在襄阳扎下营,伤兵养伤,残兵整编,洛阳跟来的一百七十余户百姓安置在汉水边的空营里,编入户甲,拨了荒地耕牛。孔衍每日里营中、学馆、流民棚三处跑,人瘦了一圈,眼神反倒更定。
孟清晏的伤好得慢。肩臂那一刀深,伤及筋络,左臂抬不过肩。她不肯闲着,右手持刀,日日在教场练,一刀一刀,劈到汗透重衣。孟珙劝过两回,她只说,哥守北岸,我总不能连刀都提不动。
入冬后,北边的军报一封紧似一封。
先是唐州、邓州的告急。蒙古人在三京尝到了甜头,转过冬,秋高马肥,中路大军倾巢而下,口温不花为主,察罕为副,连破数寨。再是郢州、荆门的败报,守将战死,全城殉难。烽燧一道接一道,从荆山以北一直燃到汉水北岸。
这一日清晨,又有八百里加急撞进襄阳城,马失蹄摔在帅府辕门前。报信骑士滚鞍跪地,背上插着两支流矢,话都说不囫囵。
“孟帅!蒙古主力渡了白河,前锋直扑黄州!”
帅府的聚将鼓沉沉擂响。
众将到齐时,孟珙已立在舆图前,玄甲未卸,眼底是熬了几夜的红丝。他没有寒暄,抬手令司兵参军把最新态势一一标出。朱笔过处,北岸一片刺目的红。
“都看清了。”孟珙的声音不高,“蒙古这一回不是抢一把就走。口温不花拿唐、邓做砧板,察罕顺汉水往南,下一步,必是黄州。”他的手按在黄州那个点上,“黄州是什么?是长江的腰。黄州一失,敌骑渡江,鄂州、江州、临安,一马平川。这一处,丢不得。”
一员老将出列,面色凝重:“大帅,襄阳、樊城也要兵,黄州城矮池浅,分兵东援,万一敌骑回头扑我襄樊老巢,如何是好?”
“问得好。”孟珙点头,“所以本帅不与他一城一地地耗。”
他抽出三根令箭,在案上排开。
“其一,襄樊留重兵固守,樊城以北多设寨栅,节节抵抗,叫他每进一步都要流血。其二,本帅亲率精锐,舟师顺汉水入江,东下驰援黄州,水行军快,也避他骑兵。其三,沿途坚壁清野,能进城的百姓、粮草一律收拢,不留一粒粮、一口井给敌骑。”
众将凛然听令。孟珙的目光扫过帐中,最后落在孔衍身上。
“行之,安民、编户、随军医馆、阵前讲学,这一摊子,还得你来。”
孔衍出列,拱手:“璞玉放心。只是我有一句话,想先说与诸位将军。”
孟珙抬手示意。帐中诸将的目光都聚过来。这些百战悍将,起初对这个青衫参议还存着几分书生之见,洛东一路他护着八千军民整师而退,如今再无人轻看。
孔衍走到舆图前。
“《颜渊》篇,子贡问政。夫子说三件事:足食,足兵,民信之。子贡问,逼不得已要去一件,先去哪件?夫子说,去兵。再问,还要去一件?夫子说,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他环视众将。
“从前注家把这个‘信’解成诚实守信,解浅了。先父讲,这‘信’是民信,是一城百姓、三军将士心里那点认定。兵可以少,粮可以紧,唯独这点认定不能丢。百姓认定官军护得住他,他便替你抬石、送水、守到最后一息;他若认定你要弃城而逃,你纵有十万兵,城也是空的。”
帐中静了片刻。那员老将重重点头:“先生这话糙是糙些,理是这个理。郢州为何全城殉死?守将与百姓认了同一口气。荆门为何破得快?援军不到,百姓先散了心。”
“正是。”孔衍道,“所以援黄州,救的不只是城,是沿江百万百姓心里那口气。这口气在,长江就在。”
孟珙一掌按在案上:“说得好。传我将令,今日备船,明日五更,舟师东下!”
“是!”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出帐点兵。帐中只剩孟珙、孔衍二人时,孟珙解下头盔,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色。
“行之,我跟你交个底。黄州守军不足两万,城防多年失修,口温不花带来的是六万精骑,还裹挟了大批汉军、炮匠。这一仗,比蔡州凶险。”
“蔡州是攻,黄州是守。”孔衍道,“攻守异势。璞玉心中已有几分把握?”
“守城在人,七分在备,三分在打。”孟珙望向帐外北岸的方向,“我只怕一件事,怕朝廷里有人又想着议和,想着弃地。前线的兵在流血,后头的人先软了膝盖,这仗就难了。”
孔衍沉默片刻。
“临安那边,郑相公虽罢了,乔相公还在,张御史的台谏还在。我修书一封,八百里递去,把前线实情、敌我态势写清,交给乔相公与张懋。朝堂上的膝盖,由他们去扶。我们只管把眼前的仗打好。”
“好。”孟珙重重点头,“一文一武,前线后方,各守各的。”
出了帅府,天色阴沉,汉水上的战船已连樯而动,水手们喊着号子装粮、载马、搬守城器械,号子声压过了水声。北岸的天际,隐隐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灰黄,那是远方烽烟映在云上的颜色。
孔衍回到住处,孟清晏正在院里等他,一身玄色轻甲已穿戴齐整,长刀横在膝上,正在用一块细布慢慢擦拭。她左臂的动作还有些滞,右手却稳。
“明日五更出发?”
“你怎么知道。”
“教场都在传了。”她抬起头,眼里有光,“先生,我随舟师东下。”
“你的伤。”
“好利索了。”她像是怕他不信,左手攥拳,硬生生抬到与肩齐平,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脸上却笑,“你看,使得。”
孔衍看着她强撑的动作,没有点破,只在她对面坐下。
“清晏,此去黄州是硬仗。你哥把安民所、女兵营交给你,为的是让你带着人把该护的护住。头一个登城拼命,用不着你。”
“我省得。”她收了刀,神色认真起来,“蔡州、汴京、洛东,先生教我的,我都记着。刀要快,心要定。”
孔衍点点头,起身去收拾文牍。案头摊着他这两月写就的一卷东西,是给黄州军民预备的讲章,也是安民、编户、医馆、补给的一整套章程,封皮上题了四个字,“守心十策”。他把这卷章程仔细裹进油布,又取出那卷父亲留下的拓片、那对合璧的双佩、应天书院的半张孔子像、巩县陵前的碎碑,一一贴身藏好。
这些东西跟着他走过了蔡州、汴京、洛东,如今又要随他东下黄州。
夜过三更,襄阳城无一人安睡。
汉水码头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映得江面通红。一队队甲士登船,一车车箭矢、滚木、火油、粮袋入舱,战马在船上不安地刨着蹄子。随军的还有大批医官、工匠,以及自愿随行的襄阳民夫。
五更梆响。
孟珙的座船拔锚,百余艘战船、粮船首尾相衔,趁夜顺流东下。孔衍立在船头,孟清晏按刀立于身侧。两岸的山影黑黢黢地后退,江水拍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东方未明,上游北岸又一道烽燧点燃,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红得刺眼。
孟清晏望着那点火光,轻声问:
“先生,黄州守得住么?”
孔衍没有立刻答。江风灌满他的青衫,他看着下游那片沉沉的、尚未醒来的江面,良久,徐徐开口。
“守不守得住,要看船上这些人,要看黄州城里那些人,心里那口气在不在。”
他顿了顿。
“走,去把这口气,给他们点起来。”
船队鼓帆疾行,劈开墨色的江水,一路向东。江风愈紧,船头那盏风灯被吹得明明灭灭,照着孔衍半张沉静的脸。下游的黑暗深处,隐约传来江涛拍岸的闷响,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