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上了东城楼。
洛东三十里,尘头接天。起初只一线,转眼铺开半面天,黄中透黑,在残阳里翻涌,像一锅烧开的粥。闷雷般的马蹄声隔着三十里地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城砖都在脚下发颤。
徐敏子攥紧垛口,指节发白。
“是杨谊。他走得太快,到底没接住我的令。”
孔衍望着那片尘烟,声音沉下去。
“昨夜的快马,让截了。”
洛东三十里,那片开阔的河谷地,杨谊的一万三千庐州强弩,正在埋锅。
这是两淮精锐,强弩硬甲,寻常野战,三百步外弩阵齐发,骑兵也冲不动。可他们赶了六日路,人困马乏,阵型未立,营栅未设,锅才架上,米未下锅。
先是丘陵后头一声号角。呜咽,悠长。紧接着,四面的坡线后同时冒出骑兵,黑潮一样漫下来,没有呐喊,只有马蹄砸地的轰鸣,震得人站不稳。左、右、前三面,唯独南面空着,像一张故意张开的口。
“敌袭!结阵!结弩阵!”
杨谊的嘶吼撕裂了喧嚣。弩手们丢下锅碗,扑向弩车,可仓促之间,哪里摆得开三叠阵。第一轮弩箭稀稀拉拉射出去,放倒了冲在最前的百余骑,黑潮只顿了一顿,便从两翼卷了上来。
蒙古人不与弩阵正面纠缠。两翼游骑绕着圈子,泼雨般的箭矢斜斜抛入人群,马队一轮掠过,一轮又至,像磨盘,一圈一圈,把仓促成团的宋兵往里碾。
城楼上的人看不见这些。只看得见那片尘烟越收越紧,看得见尘烟里偶尔腾起的一两道弩箭的白光,旋即被吞没,听得见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喊杀,一声比一声稀。
“开城门!末将带两千人,去接应杨将军!”
一员偏将红着眼请令。
“不能开。”孔衍拦在前面,声音不大,却字字砸下。“城门一开,敌骑尾随而入,洛阳立失,城里三百户百姓,杨将军的散兵,一个都活不成。”
“那就眼睁睁看着?!”
“开东水门。”徐敏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水门窄,骑兵进不来。派一队人,沿洛水东岸摇旗接应,只收容散兵,不与敌战。违令出战者,斩。”
水门的小闸提起一道缝。接应的士卒贴着墙根摸出去,鼓声在城墙后擂响,给溃兵指一条归路。
天擦黑时,洛东的尘烟散了。
散兵陆陆续续摸回来,一个个丢了盔,弃了甲,身上带血,眼神发直。有的爬过水门便再不动了,趴在泥里大口喘气,像离了水的鱼。点到定更,回来的,不到两千。
杨谊是最后一批到的。这员虎将背上中了两箭,战袍让血浸透,被两个亲兵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见到徐敏子,他挣开亲兵,直直跪下,七尺的汉子,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徐将军,杨某……对不住那一万人。弩阵没展开,没展开啊。他们三面围,独留南面,弟兄们往南跑,跑散了,让骑兵一队一队撵着杀,河滩上全是人……”
他把头埋进臂弯,发出困兽似的呜咽。
徐敏子扶他,没扶动,自己也红了眼眶。孔衍蹲下身,替杨谊看了箭伤,箭头未入骨,孔衍示意医官先取箭。起身时,手心全是冷汗。
一万三千精锐,一个时辰,没了。
当夜,府衙军议,烛火摇得人心头发慌。
粮草,只够明日一日。援兵,最近的赵葵主力在四百里外的汴梁,自顾不暇。城外,塔察儿的数万主力,正在收拢合围。
“守,是守不住了。”一员偏将哑着嗓子。“城中无粮,外无援兵,守到后天,不用蒙古人攻,咱们自己就得饿垮。”
“那就突围。”另一人道。“趁他们合围未紧,今夜就走。”
“往哪走?洛东是敌主力,北面是黄河。”
众将争执不下,目光最后都落在徐敏子身上。徐敏子看向孔衍。
“先生怎么说?”
孔衍一直盯着案上地图,闻言抬头。
“《述而》篇,夫子论勇,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人,他不与共事;他要的,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空手搏虎叫暴虎,徒步过河叫冯河,这种不要命的勇,夫子看不上。眼下逞血气,固守死战,城破人亡,于国事何补?”
手指落在地图上。
“走。但要整师而退,不能散。”
巴图被叫来,对着地图看了半晌,粗壮的手指点在城南。
“白天打仗,他们三面攻,空着南面。这是俺们的老法子,围师必阙,故意留个口子,叫你自己崩,人一崩,就没阵了,骑兵在口子外头等着,比攻城省事。”
“所以他们算定我们今夜往南溃。”孔衍接道。“那我们便将计就计。”
他环视众将,一条条分派。
“一,全军轻装,粮草尽数带走,重栅、帐篷、多余的甲胄,堆在城头,夜里点着,造我军仍在固守的假象。二,出城不走正南,先向东南,翻熊耳山余脉,走山道,骑兵展不开,避开他们在南口张着的口袋。三,伤兵能走的搀着走,百姓愿随的,夹在中军,一兵带一民,不许丢弃一人。要走,便整师而退,谁也不许做溃散的逃兵。”
徐敏子一拍案。
“就依先生!各营回部,三更造饭,四更出城,衔枚噤声,有喧哗者,军法从事。”
将令传下,残破的洛阳城在黑暗里动了起来。没有火把,只有零星遮蔽的微光,士卒们暗自束甲,百姓们低头收拾,三百户残民,愿走的有二百余户,扶老携幼,汇入队伍。
偏殿里,十几个洛东逃回的重伤员互相搀扶着,拦在徐敏子马前。为首的是个老都头,腿断了,拄着一杆断枪。
“将军,带上百姓走,俺们走不动了,也不拖累弟兄。”老都头把腰牌解下,双手奉上。“俺们十几个,留在城头,替大军敲更、擂鼓、添火。蒙古人天亮发觉,先得跟俺们耗一阵。”
徐敏子握着那串腰牌,手在抖。
“都是大宋的好儿郎。本将……记下你们的名。”
孔衍立在暗处,别过脸去,再转回来时,朝那十几个伤兵一揖到地。没有人说多余的话。黑暗里,只有城头的鼓,被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敲响了第一下。
孔衍回到暂住的府衙偏院,孟清晏已把行装打点停当,五百亲兵在院外列成两队,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先生,你的青马,喂过了。”
孔衍点头,从怀中取出那片从巩县陵前拾回的碎碑,又取出应天书院的半张孔子像,一并用油纸裹了三层,贴身藏好。
四更的梆子,在城头敲了第一下。
梆,梆,梆。一声一声,敲在黑暗里,敲在每个人的心口。邵老拄着杖,立在城门内侧,身后是二百户愿随南行的百姓。老人朝孔衍拱手,声音发颤却稳。
“先生,故土难离,可官军往哪走,洛阳人便往哪走。人在,根就在。”
孔衍郑重还礼,扶他上了马。
东南方向的城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一队衔枚的人马,像一道沉默的细流,没入了无边的夜色。
城南二十里外,蒙古人设好的口袋阵里,篝火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