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城门,是在残阳里开的。
全子才的先锋列阵于南薰门外。上一回孔衍走这道门,是随孟珙班师,门上新挂宋旗,百姓还排着长街。
一年光景,那旗让风撕成了条,门口的人稀稀拉拉,不过数百,一个个面黄肌瘦,扶老携幼,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吊桥放下,张荣大步迎出。这汉子比一年前瘦脱了形,甲是旧的,磨得发亮,见到王师旗号,这个在城里苦撑了一年的硬汉子,眼圈一下红了,单膝砸在尘土里。
“末将张荣,见过全将军,见过孔先生。汴京,还在。”
全子才跳下马扶他。孔衍也下了马,还了一礼。
“张将军,城里还有多少人?”
张荣站起身,喉头滚了滚:“先生自己看吧。”
队伍入城。长街还是那条长街,御街两侧的店肆却十户九空,门板卸了,窗棂烂了。当年最热闹的樊楼,楼还在,栏杆朽了,酒旗早没了影。
汴河淤了大半,河床上长出芦苇,几只瘦鸭在浅水里啄食。残阳把残破的屋脊照得一片血红,影子拖在青石板上,长得没有尽头。
街边跪着的百姓,见军队过,有人颤巍巍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老婆婆捧的是半块掺糠的饼,硬得像石头;一个瞎眼老汉摸索着要磕头,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
“王师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吧?不走了吧?”
全子才别过脸,不敢答。
孔衍下了马,双手扶起那老汉。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攥住他的袖子,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走了?”
孔衍喉头动了动。他想说不走了,话到嘴边,看着这条空街,看着那些菜色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握得紧些,再紧些。
孟清晏立马在侧,别过头去,甲叶下的手攥紧了缰绳。
旧宫到了。宣德楼的朱漆剥落成一片一片,宫墙让炮石砸出几个豁口,里头的殿宇空着,野草从金砖缝里长出来。张荣一路指点,声音压得低。
“崔立那贼,献城降了蒙古,在城里作威作福,把金国的妃嫔、宗室一车车往漠北送。上月李伯渊李大哥设了个局,邀他赴宴,酒席上拿了,点了天灯——城里百姓争着割他的肉,一夜割了个干净。”
“蒙古兵呢?”孔衍问。
“崔立一死,城北那点蒙古守军连夜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张荣皱眉。
“退得太干净,末将心里不踏实。这些日子,城北总有些游骑,远远地看,不靠近。你追他就跑,你回他又来——像狼群围着羊圈转。”
巴图跟在后头,听到这里,闷声插了一句:“那是数咱们人头的。”
张荣一愣。孔衍示意他说下去。巴图蹲在宫墙根,用刀尖在土里画了个圈,又在外头画了几道弧。
“不打,不近,天天看。看你多少人,多少马,哪天出门,走哪道门。看够了,回去报给大头领,大头领就知道,这羊圈哪天宰,怎么宰。”
张荣倒吸一口凉气。
当夜,赵葵中军抵汴,帅帐设在旧枢密院。烛火一盏接一盏点起,照得满帐甲胄生辉。军议开到三更。
案上摊着三路图。赵葵的手指从汴京移向西方的洛阳。
“汴京已下,下一步,西取洛阳,谒祖宗八陵。本帅意,分兵一万,以徐敏子为将,孔说书随军抚谕,倍道兼行,直入洛阳。全子才守汴京,本帅屯后接应。”
帐中一静。孔衍出列。
“赵帅,不可分兵。”
“讲。”
“我军三万,入汴已近两旬,史制置的粮只到了三成,各军减餐两日,城中又无粮可因。”孔衍指着图。
“此时分一万西进,汴、洛相隔四百余里,两城皆空,皆需兵守,兵分则力弱。蒙古游骑在外围打转,一旦掐断中间,西进之兵便是孤军。”
赵葵揉着眉心。
“先生说的,本帅何尝不知。可官家的旨意是复三京、谒八陵。汴京下了,洛阳、应天不下,三京只复其一,本帅如何向官家、向满朝交代?”他站起身。
“徐敏子是稳将,倍道疾进,趁洛阳无备,一鼓而下。拿下洛阳,本帅亲自督粮西送,大局便定了。”
“粮从何来?”孔衍追问。
赵葵沉默一息。
“史制置的第二批粮,已在途中。”
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帐外更鼓敲了三下,夜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烛火齐齐一矮。
孔衍还想再争,全子才在旁低声道:“先生,帅意已决。”
他终是退了一步,拱手。
“既如此,臣有三请。西进之兵,每人加带三日干粮;沿途井泉,先以银针试毒再饮;请巴图率十名降卒为前哨,他识得蒙古路数。”
“准。”赵葵一口应下。
次日清晨,孔衍独自去了城东孔庙。
一年前他在庙前杏坛讲过学,那时坛下坐满了降卒、百姓、伤兵。如今杏坛还在,坛前的老柏让火烧去半边,焦黑的枝干上,竟又抽出几枝新绿。
庙里残破,孔像的一只耳朵缺了,供桌断了条腿,用砖垫着。
他把从应天书院带来的那半张孔子像,轻轻供在案上,又取随身小刀,削了块木片,把断腿重新支稳。
消息传开,张荣部下的残兵、附近的百姓,三三两两又来了,围在杏坛下,比一年前少了大半。孔衍立在坛上,没讲长课,只讲了一句。
“《子罕》篇,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他抬手,指着坛前那株烧残又抽新的老柏。
“这树,让火烧过,让刀砍过,开春,它又绿了。人也一样。太平年月,分不出谁是松柏,谁是野草。天寒地冻、万木皆凋的时候,还立着的那一棵,才是松柏。”
坛下静悄悄的。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张荣按着刀,站得笔直,胸膛起伏。
“老夫随王师西去洛阳几日,还回来。”孔衍环视众人。
“庙在,树在,人在,这城就还在。”
人群里挤出个老妇,端着一只豁口陶碗,碗里小半碗粟米粥,稀得照得见人影。
“先生还认得老身么?去年先生在这坛上讲学,老身的孙儿问过一句话。家里就剩这点米,先生润润喉,路上远。”
孔衍双手接过,没喝,转手递给身边那个断臂老兵。老兵推,他按住,又让孟清晏把随军带的两张干饼留下。那碗稀粥,最后由老兵捧着,一人一口,传给了坛下十几个人。
老妇要跪,他扶住了,什么也没说,只躬身一揖。坛下许多人别过脸去。
散了坛,孟清晏牵马在柏树下等他。晨光穿过焦黑的枝桠,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碎影。
“先生,徐将军的人马,已在西门列好了。”
“走。”
孔衍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老柏,翻身上马。西去的官道在晨雾里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就在他们出汴的同一刻,城北四十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几骑蒙古斥候勒马而立,目送宋军西去。为首者调转马头,向北疾驰。
马背上的号角在旷野里拖出一声长长的、只有牧人听得懂的呜咽。
套马的缰绳,又放出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