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未落,第二声又起。
大庆门方向,十余名黑衣人翻过宫墙,短刀在晨光里一闪,直扑殿阶。守门的殿前司军士迎上去,刀光过处,血溅金砖。这些黑衣人身手狠辣,招招同归于尽,分明是死士。
殿内百官炸了锅。
“护驾!”
“有刺客!”
文臣们四散躲避,笏板落了一地,有人钻到蟠龙柱后,有人往同僚身后缩。理宗被内侍簇拥着退向御座屏风,脸色发白,腰却挺着。
死士冲得极快,殿前司的阻拦只迟得他们一息。为首一人撞开殿门,刀锋不向御座,竟直直扫向班列中的孔衍。
这一刀的方向,满殿的人都看在眼里。
不刺君,刺臣。
孔衍立在原地没动。他看见那点寒光奔着咽喉来,也看见殿门口一道更快的影子斜刺里杀到。
是孟清晏。
她本就守在殿门最近处,粗布短褐下短刃早已出鞘。
死士的刀离孔衍尚有三尺,她人已撞了进来,短刃贴着对方刀背一格,火星四溅,左手顺手抄起地上一块金砖砚台,砸在死士腕上。
咔的一声,腕骨断了。
短刀脱手。她旋身一脚,将人踹翻在地,膝盖顶上后心,动作一气呵成。
“绑!”
韩五带着孟府亲兵这时才冲进殿来。他们没有入宫的腰牌,被门禁拦在外头,全靠孟清晏早先拿贾似道那张纸条买通的小黄门,留了侧门。亲兵涌入,两人一个,扑向其余死士。
殿上混战,短兵相接。
一名死士绕过战团,又扑孔衍。孟清晏回身去救,脚下金砖沾了血,一滑,肩头让刀锋扫过,布裂,血珠飞出来。她眉都没皱,反手一刃,划开那人小臂,韩五扑上,死死压住。
孔衍上前半步,扶住她手臂。
“伤着了?”
“皮外伤。”孟清晏眼睛盯着四周,短刃横在身前,声音极稳。
“先生退后。”
孔衍没退。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刃,掂了掂,站到蟠龙柱旁一个吓软了腿的老内侍身前。蔡州城头见过一回刀山,他的手很稳。
又一名死士被两名亲兵逼到柱边,那人困兽似的反扑。孔衍看准空档,将断刃贴着地砖滑过去,正绊在那人膝弯。亲兵扑上,绳索勒喉,按倒在地。
“先生还会这个?”孟清晏眼角扫到,竟还有余暇问一句。
“伤兵营里学的。”孔衍道。
“打架我不行,绊人倒是会。”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刃尖又抬了起来。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三名死士,格杀九人,生擒四人,殿前司也倒下了七八个。大庆殿的金砖缝里,血一线一线漫开,腥气直冲殿梁。
柱后的百官这才陆续出来,有的官帽歪了,有的朝服蹭了灰,方才躲得最快的几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看孔衍,襕衫上只溅了几点血,立在原地,连脚下的位置都没挪过半步。
理宗在屏风后把这一幕看得分明,扶着内侍的手,慢慢站直。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龙袍下摆沾了点灰。看着满地血污,看着被反剪按跪在地的四名死士,脸色铁青。
“谁的人。”
没人答。为首那死士腮帮一动,孟清晏眼疾,一个箭步上去捏住他下颌,一抠,掏出一枚藏在齿间的蜡丸,掰开嘴,里头的毒已经咬破了半边,人嘴角溢出黑血,眼神却还狠戾。
“想死?”她手上加力,冷声道。
“没那么容易。”
韩五已将另外三人的下巴一一卸了,毒囊尽数取出。
郑清之整了整散乱的衣冠,出班奏对,声音仍稳。
“陛下,刺客刀指孔衍,不指御座,为的是灭口。方才孔衍所奏旧案,人证物证俱在,谁最怕他开口,刺客便是谁的人。”
张懋上前,从一名死士怀中搜出半块腰牌,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相府私兵的牌号,京中识得的人不少。”
理宗接过腰牌,捏在掌心,指节一寸寸泛白。他没说话,只抬眼看向班列末尾。
贾似道“扑通”一声跪了出来,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
“陛下!小臣日前便觉相府私调死士,行迹可疑,曾托郑府门房递讯示警。小臣官职卑微,不敢直奏,只能出此下策。小臣对大宋,对陛下,天日可表!”
孔衍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伏在地上,双肩发抖,像极了吓坏了的样子,袖中的拇指,却安安静静,再没碰那枚扳指。
理宗冷冷扫过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
“都起来。今日殿上之事,谁敢外传一字,以同谋论。”
散朝的钟没敲。百官被安置在偏殿等候,禁军即刻封锁相府。
消息送到相府时,史弥远正靠在引枕上喘气。
家仆连滚带爬扑进卧房,语无伦次。死士失手,活口被擒,三司围府,禁军已经过了巷口。
史弥远听完,枯井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帐顶,喉间发出一串古怪的声响,不知是喘,还是笑。
二十六年。他废过一个皇帝,立过一个皇帝,杀过的名士、换过的台谏,自己都记不清。他算到了孔衍会闹,算到了清流会咬,没算到自己的身子,等不到这盘棋下完。
他抬起手,像是要去抓什么。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重重落回被上。
一口痰堵在喉头,再没上来。
相府的哭丧声起来时,孔衍正在偏殿廊下。孟清晏坐在廊柱边,医官正给她裹肩上的刀伤,咬着布带,一声不吭。
远处相府方向,白幡隐约挑起。风一吹,送来了遥遥的丧钟,一下,又一下。
孔衍立在廊下,听着那钟声,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乌黑铁钉,放在掌心,慢慢握紧。
二十年,那同窗义冢头的柏树,该有合抱粗了;父亲去岁才葬,坟土还新。
孟清晏裹好伤,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白幡的方向。
“先生,他死了。”
“嗯。”
“先生不高兴?”
孔衍把铁钉收回怀中,摇了摇头。
“杀我父亲的,是他,又不只是他。一个史弥远死了,催生史弥远的那套东西,还在这朝堂上。”
他望着偏殿外层层叠叠的宫阙,声音很轻。
“清晏,今日在殿上,你看见没有,百官跪得快,变脸也快。往后的路,比蔡州城下难走。”
孟清晏听不太懂,却把这话记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肩,又看了看他,忽然道。
“再难走,也一起走。”
孔衍侧头看她。晨光落在她尚带稚气的侧脸上,肩头渗着血,腰背挺得笔直。他没说谢,只点了点头。
韩五押着活口审完,快步来报。四名死士,齿间都藏了毒,三人咬舌未成,只剩一个熬刑不过,招了。招的是相府幕僚的名,连私兵牌号从何处领、何时入宫踩的点,都一一画了押。
“先生,这供状,递御前?”
“录三份。”孔衍道。
“一份给官家,一份给郑相公,一份你亲自收着。”
韩五应了,押人下去。偏殿廊下重又静了。
丧钟还在一声一声敲,敲过宫墙,敲过临安城百万人家的屋脊,散进初春灰蒙蒙的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