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德秀跪在金砖上,后背佝偻,声音却稳。
“第一问。”
殿中落针可闻。
“你日日讲道。老臣问你,你这道,在大庆殿的御阶之上,还是在候潮门的泥巷之中?若在庙堂,为何市井走卒也听得懂?若在市井,你今日又为何站到这殿上来?”
孔衍跪着,略一沉吟。
“回真公,道不在高处,也不在低处。”他声音清朗。
“一子之孝,一卒之勇,一农之耕,一妇之慈,这都是道。庙堂上的一道诏令,能让百姓少受一分苦,这道便在庙堂;泥巷里的一句善言,能让邻里少生一场气,这道便在泥巷。”
“臣来讲学,是把这道说破;今日上殿,是怕有人不让臣说破。”
真德秀不置可否,殿中百官,无一人出声。
这是第一回沉默。
“第二问。”
老人咳了两声,内侍想上前扶,他摆手止住。
“若有一日,你这道,与君命相违,与刀斧相邻。让你活,便弃道;让你守道,便掉头。你守,还是不守?”
孔衍没有半分犹豫。
“守。”
“为何?”
“臣先父给臣改的头一篇功课,便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孔衍抬眼,望向金台。
“千古注本,都把这个‘死’字解成死亡,说什么早上闻了道,晚上死了也值。先父说,解错了。这个死,作固守讲,作承担讲。”
“从闻道那一刻起,无论身处何地,顺也罢,逆也罢,刀架在颈上也罢,都要把这道死死守住,担在肩上,百折而不回,九死而不退,方当得起‘可矣’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落下去,却字字清晰。
“若为了活着,把闻得的那点东西再咽回去,纵然活上百年,也只是偷心苟活。臣,不愿。”
他说到“父亲”二字,声音没有一丝颤。前排几个老臣却别过了头。
殿中又是一静。这是第二回沉默,比头一回更长。御座上的理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
真德秀看了他一眼,问出了第三句。
“好。那老臣再问你。你守道,你不怕死。可你只有一个人,一颗头。你今日死在这大庆殿上,明日你的学馆照样封,你的书照样烧,你的学生照样散。你死了,谁传?”
这一问落下,连廊外的风声都仿佛轻了。
孔衍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引经据典,只把头转向殿门的方向。晨光正从高窗斜照进来,在金砖上铺出一道道光柱,尘粒在光里浮动。
“回真公。”他徐徐道。
“臣死了,臣的弟子传。陈敬之如今在大理寺的牢里,背上的伤可以作证,他没招一个字。弟子死了,听过学的太学生传。”
“太学生散了,蔡州伤兵营里、汴京杏坛下,那些听过臣讲学的军汉传。军汉战死了,临安城卖煎茶的婆婆、挑担子的脚夫,他们听过一句半句,也会传给儿孙。”
他转回头,面向御座,一字一句。
“道不在臣一颗头上。在这天下人的心里。头砍得完,人心砍不完。”
真德秀听完,合上了眼。
满朝文武,第三度沉默。这一回,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了。丁大全垂着头,笏板在手里发抖。贾似道站在班末,拇指上的扳指停住不转了。
老人伏地,向御座叩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臣三问问完了。老臣以七十年读书的名头作保,孔衍之学,是正学;孔衍其人,是正人。伪学二字,老臣不服。”
说罢,他竟就那么跪着,不起。
张懋出班,跪下。郑清之出班,跪下。紧接着,文班里一个、又一个,宿儒、侍从、台谏里的清流,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理宗望着阶下这一片,久久不语。
便在此时,孔衍再次叩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陛下,臣还有本奏。臣一身的冤屈,尚在其次。臣要奏的,是二十年前先父与先父同窗的一桩命案,以及去岁先父被逼殒命的新罪。”
殿中嗡的一声,再没人想到他会在此刻翻出旧案。理宗坐直了身子。
“奏。”
孔衍从怀中取出三样物事,双手高举。一份发黄的验状,一页邸报残抄,一枚三寸铁钉。内侍一一接过,捧上御案。
“臣父孔昭,原是太学诸生。二十年前,他与同窗联名上书弹劾时相——”
他话音一顿。
理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殿中却听得清清楚楚。
“史弥远。”
孔衍伏地叩首:“正是。”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上有片刻死寂。几个历仕四朝的老臣徐徐垂下头,笏板遮住了脸。史弥远当国二十六年,这名字在大庆殿上从来只配得到称颂,从没人敢这样把它和一桩命案并在一处。
孔衍接着道:“三日后,那同窗被人钉杀、抛入涌金门外水渠,结案却写醉酒失足;臣父同日被逼坠渠,侥幸获救,连夜携臣逃回剡溪,隐姓埋名二十年。去岁,史党余孽寻到剡溪,一把火烧了臣父草舍,臣父殒命于烈火之中。”
“这是当年验尸仵作秦五,冒死留下的真验状,验的正是那惨死的同窗,脑后玉枕穴,铁钉一枚,先杀后溺。这是那枚钉。臣父坠渠获救、隐居二十年,终仍不免于一炬。新旧两笔血债,俱在这一纸一钉之上。这是当年台谏密弹的留底,记着是谁包办了这桩案子。”
理宗拿起那枚铁钉,对着光看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把铁钉搁回御案,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史弥远。”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回,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坠进殿中那片死寂里。
殿上几名史党官员齐齐变色,有人厉声出列。
“陛下!史相有定策拥立大功,如今病重,孔衍血口喷人,挟私报复,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孔衍霍然抬头,目光如刃。
“臣请问这位大人,二十年前,临安城太学生为臣父那惨死的同窗白衣送葬,排了三条街,那年的台谏,为何无一人敢言?庆元伪学之禁,多少读书人功名尽毁、妻离子散,又是谁主使?”
“这些年,李伯玉去国,真公罢归,凡说一句直话的,哪个没遭过毒手?满朝公卿,半出他的门生,半出他的故吏,这大庆殿,到底是赵家的殿还是史家的堂!”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
那官员被问得踉跄退了半步,再不敢言。
郑清之这时出班。
“陛下。”他双手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此乃臣与张御史月余以来所查,史党名录、贿金往来、钳制台谏的实证,共三十七款。老臣本欲待史相身后再进,今日孔衍既已揭开,老臣不敢再隐。”
御案上,铁钉、验状、名录,一字排开。
理宗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很久。他即位以来,史弥远总揽朝政,他这个皇帝,做了十年的泥塑木雕。
殿上这些人,哪些是史家的官,哪些是赵家的臣,他比谁都清楚。
他徐徐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传朕旨意。陈敬之,即日开释,官医调治。阙里学馆,解封。孔衍所奏旧案,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从重从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谏班。
“孔衍师徒一案,是谁的弹章,谁的签押,朕这里都有底。三司会审之前,朕不想再听见‘伪学’二字。”
台谏班里,两个署名的监察御史把头垂到了笏板后头。
“今日廷辩之事,朕,自有分寸。退朝之前,谁也不许多走一步。”
丁大全腿一软,险些跪不住。
就在这当口,大庆殿外,骤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金铁交鸣之声,由远及近直扑殿门!
百官大哗。理宗霍然起身。
殿门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殿前司侍卫滚了进来,嘶声禀报。
“护驾!有死士闯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