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岭在临安城南,岭上多坟,松柏遮天。
老仵作秦五的茅屋在岭背,门前一架枯藤,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刺眼。
老人七十有六,背驼得像张弓,两只眼睛却不花,开门看见孔衍,又看了看他腰间双佩,什么都没问,侧身让进。
屋里一股草药气,墙角堆着几只旧木匣。秦五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在小马扎上坐下,浑浊的眼在孔衍脸上慢慢描。
“你是孔昭的儿子。眉眼像,鼻子更像你娘。”
孔衍起身一揖。
“秦老伯认得家父?”
“二十年前了。”秦五的手在膝上慢慢摩挲。
“涌金门外水渠那一夜,渠里先后捞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爹的同窗,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是我验的尸;一个是你爹,捞上来还有一口气,是我救的命。两个都是太学生,穿着青襕衫,外头都传是夜里醉酒、一前一后失足。我干仵作四十年,溺死的人见过几百,什么样的没见过。”
他撑着膝盖起身,走到墙角,从最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吹去灰,打开。匣中一块旧蓝布,布里裹着几张发黄的验状,另有一枚乌黑的铁钉,三寸来长。
“你爹那同窗,脑后‘玉枕穴’,一枚钉,钉帽平着没进去,外头看不见。溺死的人,手里抓泥沙;他手里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一点没有。先叫人钉死,后抛下水。你爹,是叫他们逼得自己跳的渠,他会水,顺水漂出半里地,叫我趁夜悄悄捞上来,灌了半宿姜汤,才捡回一条命。”
秦五把铁钉推过来,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照实写了那同窗的真验状,交上去,第二天就给打回来,让改‘失足’。我不改,第三日,我儿子就在军中‘误射’死了。”
老人枯着嗓子,像在说别人的事。
“儿媳妇带着孙子改了嫁,临走没敢回头。我把仵作的差事辞了,搬到这岭上,守着乱坟岗子,一守二十年。有人说我秦五疯了,跟死人待久了不会跟活人说话。他们不懂。”
“我得活着,活得比那帮人长,把这张纸交到孔家后人手里。”
他抬眼,浑浊的眼珠定定看着孔衍。
“这些年,也有自称孔家故旧来骗的,我都没给。你进门,我先看你腰间那佩。你爹当年在太学,也挂这么一块,绳结的打法一模一样。”
屋里静下来。岭上风过松涛,呜呜地响,像谁压着嗓子哭。
孔衍伸手去拿那枚铁钉。指尖碰到的一瞬,他停了停,才握住。铁钉冰凉,沉得反常。
“这份真验状,我抄了三份。”秦五慢慢道。
“一份埋在我儿子坟里,一份缝在棉袄夹层,这份,等你来拿。我知道你会来。你爹是好人,那惨死的书生也是好人,出殡那年,临安城的太学生白衣送葬,排了三条街。好人的儿子,不会让他们白死。”
孔衍把验状与铁钉双手捧起,对着老人伏地一拜。
秦五受了他半礼,侧身避开另一半,浑浊的眼里终于起了水光。
“使不得。要拜,拜你爹去。老汉我,苟了二十年,就为等今天这张状纸,能再见一回天日。”
出茅屋时,日头被松荫筛成碎金。孟清晏跟在孔衍身后,一路无话。下岭的石阶陡,她见他脚步极稳,脸色也平静,可袖中那只握钉的手,青筋一直没松。
她别过头,假装去听松涛。
同一日,临安府大牢里,陈敬之受了第二回刑。
丁大全亲自来的。他把一份拟好的供状摊在刑架旁,让陈敬之画押。供状上写的是,孔衍借讲学为名,阴结孟珙,谤讪君父,图谋不轨,陈敬之作为首徒,代为串联。
陈敬之趴在刑凳上,后背让竹片抽得血肉模糊,听完,只问了一句。
“大人这供状,自己信么?”
丁大全不恼,拖过张椅子坐下,语气放缓。
“陈敬之,你二十岁,太学上舍的料子,前程是你自己的。画了这个押,你是污点证人,既往不咎,还能给你个出身。你护着孔衍,他护得了你么?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江。”
陈敬之趴着,偏过头,血糊住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清亮。
“大人知道我先生怎么讲‘仁者先难而后获’么?难的事,弟子替先生担一半。大人这押,我画不来。”
“你不怕死?”
“怕。”陈敬之扯了扯嘴角。
“可怕,也得有个怕法。”
丁大全面皮一青,示意再用刑。一轮下来,人昏死过去,凉水泼醒,供状递到眼前,他咬破指尖,把血往那“画押”处一抹,抹花了满纸墨字。
“要押,”他气若游丝,却笑了。
“我只有这一个押法。”
丁大全拂袖而去,走到牢门口又停住,阴恻恻丢下一句。
“明日复明日。骨头再硬,硬不过诏狱的刑具。”
入夜,孟清晏再来探监,看见墙根那件血衣,脸色骤变,回身上马便去找孔衍。
孔衍正在灯下看张懋送来的卷宗。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听完,他翻卷宗的手没停。
“人还活着?”
“活着,可再这么熬,”孟清晏喉头一紧。
“先生,劫狱吧。我带五十个亲兵,今夜就把人捞出来,事后我哥担着。”
“劫出来,供状就成真的了。”
“那就看着敬之被他们活活打死?”
孟清晏的声音陡然高了,又强自压下去,攥着刀柄的手直抖。
孔衍搁下卷宗,抬眼看她。
“清晏,你哥的军报,到哪里了?”
她一怔。
“快马算日子,后日一准到临安。”
“郑公的联名保状,后日也能上御前。秦老伯的验状,我已誊清。”
孔衍把那枚乌黑铁钉放在卷宗上,轻轻一推。
“后日早朝,一切都会摆到官家面前。丁大全等不到第三回刑。”
孟清晏盯着那枚铁钉,半晌,松开了刀柄。
“先生心里,原来都有数。”
“不是有数。”
孔衍望向窗外。夜色里,万松岭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是只能赢。输了,敬之白受这些,我父亲、他那惨死的同窗,也白沉冤二十年。”
后日早朝未到,先到的是京湖军报。
八百里加急,泥封的军筒直入政事堂,又转呈御前。孟珙在报中先说边备,末了附上一段:臣闻临安有以“伪学”罪阙里学馆、系臣幕宾孔衍之徒者。
孔衍从臣于蔡州,三军耳目共睹,其学其行,可质天日。学馆若伪,臣愿同罪。
理宗看完,把军报在御案上放了很久。
当日午后,宫中出旨:着丁大全暂停问案,陈敬之移交大理寺看管;后日大朝,令孔衍随班入对,百官廷议,是非曲直,大庆殿上公断。
旨意传到相府时,史弥远刚灌下半碗参汤。他听完,喉间嗬嗬作响,枯瘦的手在被上抓了两下,没抓住什么,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大庆殿……便大庆殿。”
他偏过头,盯着帐顶,胸膛起伏如风箱。
“告诉丁大全,殿上的人,安排好。”
丁大全当夜又进了一趟相府,领了死士的名册与腰牌,出来时后背的中衣让冷汗浸透。廊下,他又撞见贾似道。
“贾令史好兴致,这么晚还在。”
贾似道拱了拱手,神色恭谨。
“恩相病着,下官不敢早睡。大人辛苦。”
丁大全冷哼一声去了。贾似道立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了,慢慢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扳指,套上拇指,又取下,反复三回。
次日一早,他递了告假的折子,说染了风寒,大朝那日,怕是要抱病在府。
满临安都在等大庆殿的一场大辩,他却把府门一关,谁也不见,只在书房里慢慢磨一块新得的端砚,磨得墨汁浓黑,照得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