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之的宅子在涌金门外,临湖,不起眼,门前连对石狮子都磨去了棱角。
孔衍到时,初更刚过。门房像是早得了吩咐,也不通禀,提着灯引他穿过两重院子,直入后堂。
堂内点着两盏油灯,灯下坐了三人。
郑清之居中,五十余岁,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身家常道服,手里捏着串念珠,见他进来,不起身,只抬了抬眼。
左首是真德秀,白日刚见过,夜里又让人抬了来,膝上盖着毡毯,脸色比白天更差。右首一人面容方正,官服未换,正是御史台的张懋。
他是孔昭的旧交,孔衍的通家世伯,也是永嘉事功之学安在朝中的一枚闲棋。
“坐。“
郑清之只说一个字。
孔衍行礼坐了。孟清晏不进堂,抱着刀在廊下的阴影里一站,与夜色融在一处。
张懋先开口,声音压得低。
“行之,今日台里三封弹章,出自谁手,我查清了。两封是丁大全找人代笔,署名的两个监察御史,都是史府门生。还有一封——“他顿了顿,“出自贾似道的座师。“
“贾似道?“孔衍抬眼。
“贾贵妃的弟弟,荫了个籍田令,官小,手长。“张懋冷笑,“这几年专往史府钻营,是条会看天色的狗。“
郑清之拨了下念珠,开口了,嗓音不高,字字清楚。
“行之,先说一句你不爱听的。你那学馆,封得不冤。“
堂内一静。真德秀抬了抬眼皮。
孔衍拱手:“请郑公赐教。“
“你讲学,讲'仁者先难后获',讲'民为贵',市井里贩夫走卒都听得懂。这是学问,也是刀。“郑清之看着他,“史相当国二十六年,最怕的从来不是骂他的人,骂他的人,他杀得多了。他怕的是有人另立一杆旗,旗底下站着百姓、站着太学生、还站着孟珙的兵。你这杆旗,比十道骂他的奏章都要命。“
灯花爆了一下。
孔衍点头:“所以他拿敬之,是逼我乱。“
“对。他要你闯狱,要你闹事,要你自己把'结交边将'四个字坐实。“郑清之的念珠停了,“你今日没撕封条,没劫狱,做得对。可光不犯错,赢不了一个将死的权臣。“
“郑公的意思是?“
“他要快,你就要慢;他要暗,你就要明。“郑清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学馆封了,讲学不封。明日起,你去西湖边、去太学外、去贡院门前讲,哪里人多去哪里,讲《论语》原篇,一字不涉朝政。他抓不到你一个字的错,天下人的眼睛却都看着你。“
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陈敬之的案子,走明路。张御史在台里立案复核,真公联络在京宿儒联名保状,老夫去御前讲筵,慢慢吹风。三管齐下,把一个临安府定的铁案,拖成满朝盯着的公案。“
他拨了拨念珠,缓了一缓。
“有一层,你们要看清。官家即位十年,前九年都是史相的提线木偶,如今正要亲政,缺的便是一把名正言顺的刀。“
“你孔衍名动天下,手里又有边帅的军心,这把刀递到官家手里,他用不用?用。可你要记住,刀是刀,君是君,借君势可以,做君刀被人握在掌心,便是另一回事。“
张懋点头:“郑公的意思,火候要拿捏在'公议'二字上,让满朝清议推着官家走,而非我们去求官家。“
“正是。“郑清之看了张懋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赞许。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他却没急着说,目光在孔衍脸上停了片刻。
“这第三,要看你自己。“
孔衍端坐未动。
“令尊孔昭,当年在太学做诸生时那桩祸事,你知道多少?“
孔衍心头猛地一沉。二十年前他尚在总角,一夜之间祸从天降,父亲被人追杀、坠了涌金渠,侥幸被一位老仵作救起,连夜带他逃回剡溪;真正死在那渠里的,是与父亲联名上书的同窗。这些,父亲后来都对他说了。可那同窗如何被钉杀灭口、父亲又如何被逼坠渠、背后是谁一手包办,父亲手里没有凭据。他寻了多年,也只查到那一封联名弹章,其余再无线索。
“学生只知父亲劾过史弥远,随后'意外'身故。“
郑清之与真德秀对了一眼。真德秀咳嗽两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旧纸,推到孔衍面前。
“这是老夫当年手抄的一份邸报残页,压了二十年。你自己看。“
纸页发黄发脆。孔衍双手展开,借着灯光看下去。
纸上是当年台谏的一份密弹留底,弹的是史弥远矫旨杀太学生、构陷异己,末尾附了几行小字,记着一桩旧案:太学诸生孔昭与同窗联名上书直谏,三日后,那同窗“溺亡“于涌金门外水渠,孔昭同日坠渠、生死不明。
结案文书由时临安府签判一手包办,那签判的名字,正是丁大全的座师。
孔衍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纸边皱了。
他盯着“孔昭“两个字,盯了很久。幼时冬夜,父亲也是就着这样一盏油灯,把着他的手描红,一笔一画,说写字要正,做人也要正。那只手是暖的。
后来他再见那只手,是在涌金门的义庄里,冰凉,僵硬,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水渠的泥。
他把皱起的纸边,一点一点重新抚平,抚平了,端起面前的茶。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神色没变。
堂内无人说话。湖上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火摇曳,几人的影子在壁上晃动。真德秀看着他,点头,这年轻人眼底有东西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立起来。
“史相手里,沾过你孔家的血。“郑清之的声音很轻,“这桩旧案,平日里翻不了,因为他活着。可他如今要死了。人一死,墙倒众人推,这就是你的第三路。找到当年的实证,在大庆殿上,新账旧账一起算。“
孔衍低头看着那页残纸,看了很久,才将它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他抬起头时,神色已经平了。
“实证,去何处找?“
“当年从渠里捞人、又救了你父亲的,是个老仵作,姓秦,如今还在,住在万松岭脚下。“张懋接道,“还有孔府当年的老仆,散了几个,我陆续在找。“
“有劳世伯。“
真德秀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行之,老夫再叮嘱一句。报仇是私,行道是公。你上大庆殿,莫想着把一个将死之人再踩上一脚。“
“你要让官家看清,让满朝看清,让后世看清,这张二十年的冤网,怎么一张一张织起来,又该怎么一张一张拆开。私心尽可以有,一落到殿上的金砖,只能是公义。“
孔衍起身,整衣,向三位长者一揖到地。
“学生记住了。“
出了郑府,夜露正重。西湖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渔船有一点灯火,明灭不定。
孟清晏跟在他身侧,走了半晌,轻声道。
“先生,方才廊下,郑府的老门房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
孔衍接过。纸条上没头没尾,只有一行小字,墨是新的。
“史府死士,三十二人,近日入府。“
“谁给的?“
“老门房说,是贾令史府上的人,天没黑就候在巷口,专等我们来。“
孔衍捏着那张纸条,立在湖边。雾里那点渔火晃了晃。他想起张懋的话,一条会看天色的狗。
风过湖面,带着早春的寒意。他把纸条拢进袖中。
“贾似道两边下注,先生接他这注么?“
孟清晏低声问。
“注是他递的,收不收在我。“孔衍望着雾里那点渔火,“眼下多一分消息,敬之便少一分凶险。至于他这个人,记下就是。“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沿湖的柳荫深处。更鼓从城头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得夜色愈发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