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比想的快。
那日孔衍一早被召入宫中讲《尚书》,日头过午才出皇城。刚到御街,就见孟府的老仆牵着青马在候,脸上神色不对。
“先生,馆里出事了。“
孔衍翻身上马,没多问,只催了一声。青马穿街过巷,蹄声敲在石板上,一下急似一下。
巷口早围了一圈人,都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阙里学馆那两扇黑漆大门敞着,门上交叉贴了朱红大封,封条上的浆糊还没干,被风一吹边角翘起。门匾让人生生撬了下来,摔在台阶下,“阙里“两个字裂成两半。
院里的竹棚塌了一座,竹简散了一地,让泥靴踩得乌黑。
孔衍在门前下马。
他蹲下身,把那半块门匾拾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泥。木屑扎进指腹,他像没觉着。
卖煎茶的王婆挤过来,压着嗓子,话都说不利索。
“先生,来了百十个公人,临安府的,还有殿前司的兵。说是、说是奉了台旨,查禁伪学,说您这馆里妄议朝政,私通边将。陈先生让他们出示文书,他们、他们就把陈先生锁了。“
“人呢?“
“押去临安府了。学生们拦,被打翻了好几个。“王婆抹了把泪,“陈先生临走,只喊了一句,让先生别回馆,先避一避。“
孔衍点点头,把裂匾靠在门墙上,又抬手去摸门上的封条。指尖沾了片湿冷的朱浆,猩红一点,像血。
巷尾跑来两个学生,一个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手里还死死抱着一摞竹简。
“先生。“那学生喘得接不上气,“来了百十人,进门先砸杏坛,骂这坛上供的是妖人,哪里是什么圣人。陈师兄挡在坛前,让我们先抢书简。“
“他们拿人,师兄自己伸出手去的,说谁也不许动手,谁动手,谁就把'伪学'两个字认下了。“
孔衍接过那摞竹简,最上头一卷让刀劈了半边,断口齐整。他用指腹抚过那道裂口。
“人都散到何处了?“
“按先生先前定的,分了六处,各去相熟的书坊落脚,名册一个字没让他们得着。“
“好。“孔衍把竹简递给身侧年长的学生,“伤口先去包扎。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去府衙闹,回去把《里仁》抄三遍,静心。“
那学生原本满眼是火,听了这话,怔了怔,咬牙应下。
巷口马蹄声急。孟清晏翻身下马,她今日没披甲,一领玄色斗篷,脸色比霜还冷,几步到了跟前。
“先生,敬之押在临安府大牢,罪名拟好了,'伪学惑众,讪谤朝廷,交结将帅',三条,条条是重罪。“她声音压得极低,“丁大全亲自办的差,出手极快,封馆、拿人、散学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台谏的弹章呢?“
“今早递上去的,三封,同一个意思。“孟清晏咬了咬牙,“我哥在京湖,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的折子最快也要四日才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人群里有学馆的学生,红着眼要上前撕封条。孔衍抬手止住。
“都站住。“
他声音不高,学生们却都停了。
“封条是官府的,撕了,便是抗旨。今日都散了,回去读书。该讲的学,不在这间屋子里。“
一个年轻太学生攥着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他们这是构陷。陈师兄何罪。“
“我知道。“孔衍看着他,又扫过众人,“你们也知道。知道,就更要稳住。一乱,正中人家下怀。“
他吩咐两个年长学生收拢散简、安置受伤的同窗,又托王婆照看馆中物件,一桩一桩,条理分明。吩咐完了,才转身上马。
孟清晏牵马跟着,走出两条街,她终究没忍住。
“先生当真不躲?他们敢封馆,就敢拿人。下一个就是您。“
“躲到何处去。“孔衍望着长街尽头,“我一躲,敬之的罪名便坐实了,这馆里上千学生,人人都要背上伪学的名头。“
青马行得慢,蹄声空空。
“他们要的,是我慌。我越慌,破绽越多。“
孟清晏侧头看他。他侧脸平静,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她心里那团火慢慢压下去,换成别的什么,沉沉的。
“那眼下做什么?“
“先探狱。“孔衍道,“再去见两个人。“
“谁?“
“郑清之,真德秀。“
临安府大牢在钱塘门内,墙高百尺,阴湿逼人。
孔衍以崇政殿说书的身份投了名刺,牢头起初百般推诿,孟清晏从腰间解下一锭银子,又报了孟府的名号,那牢头掂了掂,缩着脖子让到一边。
甬道幽深,两侧牢室里塞满了人,霉味、血腥味、尿臊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睁不开眼。走到最里一间,孔衍停住了。
陈敬之靠墙坐着,青衫扯破了,额角一块淤青,双手戴着木枷。听见脚步,他抬起头,见是孔衍,猛地撑着墙站起来。
“先生。您怎么来了,该避一避的。“
孔衍蹲下身,看了看他手上的枷,又看那额角的伤。
“伤着哪里没有?“
“不妨事,推搡了几下。“陈敬之枷重,站得吃力,却先笑了笑,“先生,他们审我,问我馆里都讲过什么'悖逆'的话,问您和孟帅书信往来都说了什么。学生一句没认。“
他歇了口气,声音更低。
“丁大全亲自提的审。他说,只要我按他的话写一张供,说先生借讲学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便许我一个太学上舍出身,来年春闱,直接殿试。“
“你怎么回的?“
“学生说——“陈敬之抬起头,眼里竟有点笑意,“我先生讲过,君子谋道不谋食。拿先生换功名,这食,学生咽不下去。他便动了刑。“
孔衍隔着木栅看着他,半晌,只说了三个字。
“认得好。“
他解下身上的斗篷,递进栅去。
“牢里阴冷,夜里把这铺上。“
孟清晏把随身的伤药和一包炊饼也递了进去。陈敬之抱着尚带体温的斗篷,喉头动了动,低声道。
“先生,名册我按您先前的吩咐,抄了一份送去孟府了。他们抄走的那份,是旧的。“
孔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好。撑住,不出十日,我接你出去。“
出了大牢,天色已暗。钱塘门城楼上吹起暮角,一声拖一声,满城苍茫。
孟清晏仰头听着那角声。
“先生,十日,您真有把握?“
孔衍没有立刻答。他望着大牢高耸的黑墙,墙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掠过将暗未暗的天。
“史弥远要的是快,怕的是慢。“他慢慢道,“他只剩一口气,我偏不给他痛快。拖到他的气数先尽,这局就翻过来了。“
孟清晏牵着马,走出半条街,又问。
“怎么个拖法?他在暗里,我们在明处。“
“三路。“孔衍伸出手指,“清议一路,让在京的宿儒、太学生把这事嚷出去,嚷到人人盯着临安府;边报一路,你哥的军报一到,官家就得掂量;还有一路,是我父亲二十年前那桩旧案。“
“旧案?“
“嗯。“孔衍望着前方渐次亮起的灯火,“他能拿'伪学'封我的馆,我便能拿人命,掀他的根。“
青马踱起步来。长街两侧的铺子次第上灯,一盏一盏,在暮色里亮起,又被两人的影子一盏一盏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