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鼓乐歇了,学馆的书声起了。
候潮门内的阙里学馆,如今换了模样。门前那条青石板巷,从天不亮就停满了车马,太学的、宗学的、州县贡入京师的,青襕乌巾,挤了半条巷。
馆中容不下,院子里又搭了两座竹棚,仍坐得满满当当。
陈敬之穿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门内登记名册。他比两年前高了半个头,下颌生出浅浅的青髭,提笔的手却稳。
一个从蜀中千里赶来的举子掏不出束脩,红着脸站在门口,他把名册往前一推。
“先生馆里,不收门钱。名字写上,进去找地方坐。“
那举子怔在原地,半晌,一揖到地。
日上三竿,孔衍到了。
他今日不讲《论语》新篇,只把蔡州城头、汴京城下的事,一桩一桩说与众人听。
说金兵城破时巷战的惨状,说张荣开城那日百姓跪在泥里,说伤兵营里一个十四岁的小兵,断了双臂,还念着回家。
棚下静得听得见落针。
一个太学生举手,嗓音发哑。
“先生,学生读《雍也》,樊迟问仁,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朱注说,先事后得,便是仁。学生从前背得滚瓜烂熟,今日听先生讲伤兵,似觉这一句还有别的意思。“
“你说。“
“难的事,抢在人前担;得的事,退在人后取。“那太学生慢慢道,“伤兵营里先抬下去的是兵,最后撤的是将,这便是先难后获?“
孔衍点头。
“朱注只解得半句。先难,难在'承担'二字,做几件苦事还算不得。后获,也非坐等回报,要把这'获'字让给天下人。你能想到伤兵营,这书便没读进狗肚子里去。“
棚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随即又是会心的骚动。
“诸位要做的学问,不在高头讲章里。“孔衍立在堂前,“在这些人身上。他们冻着,你的学问便该知道什么是寒;他们饿着,你的学问便该知道什么是饥。“
散了学,日头偏西。陈敬之引着一人从后院进来。
来人年逾七旬,须发皆白,一件紫袍洗得发软,走几步便要停一停,以袖掩口轻咳。正是参知政事真德秀。
孔衍快步下阶相扶。
“先生怎么亲自来了。“
真德秀摆了摆手,由他扶着在堂上坐定,抬眼把这间坐满过千人的学馆慢慢看了一圈,浑浊的眼里有了点笑意。
“我不来,怕以后没机会来了。“
孔衍斟茶的手一顿。
“先生春秋正富。“
“七十三了,夜里咳得睡不着,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真德秀接过茶,焐着手,声音放低。
“行之,太庙那日,你在棂星门外对太学生说的话,传到我耳朵里了。居安思危,说得好。可你知道,眼下最险的敌,在何处?“
孔衍没答,等他说下去。
“在这临安城里。“
真德秀枯瘦的手指往北面指了指。
“史相病得只剩一口气,可这二十余年,台谏是他的人,铨曹是他的人,禁军殿前司里,也有他的人。人没死,网就没散。他这一生,最恨两样,一是有人说他专权,二是有人的名望压过他。“
他抬眼看向孔衍,目光忽然变得很锐。
“如今这两样,你都占了。“
檐外一阵风过,竹棚上的竹叶沙沙响。孔衍给老人续上热茶。
“学生在明处,他在暗处。先生以为,当如何?“
“他不动,你不动。他若动——“
真德秀呷了口茶,喉间痰音作响。
“你便把道理,摆到大庆殿的地砖上去讲。老夫这条老命,给你押在朝班里。“
说完这句,他又咳起来,咳得肩头直颤。孔衍替他捶背,目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没说话。
同一座临安城,北面的相府是另一番光景。
史弥远躺在后堂的病榻上,帐幔低垂,药气浓重得化不开。他原本是个极修边幅的人,如今两颊深陷,皮肤蜡黄,喘一口气,胸腔里便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声。
床前跪着丁大全。
这丁大全面皮青黯,颧骨高耸,是殿前司出来的人,如今在临安府挂着差遣,素来以心狠手辣闻名。他垂着头,听帐内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句一句飘出来。
“一个武夫,孟珙,动不得,他手里有兵。“史弥远喘了半晌,“那个骑匹老马的,孔……孔衍。趁老夫还在,把他的根刨了。“
丁大全低声道:“恩相,他如今圣眷正隆,又有清名,硬拿,怕物议。“
“谁让你硬拿。“帐内的声音冷下来,“他不是讲学么?讲的什么?禅?儒?伪学。当年朱晦庵的伪学之禁,忘了?馆先封,人先拿他徒弟,顺藤摸瓜,摸出一个'妄议朝政,结交边将'。“
“孟珙在北边,他的手,伸不到临安的狱里。“
丁大全额头贴地。
“小的明白。“
“还有——“史弥远喘得更急,“事要办得快。老夫,等不到开春了。“
他喘了半晌,枯手在枕下摸索,摸出一卷磨得起毛的旧纸,纸上是二十年前一份太学弹章的抄底,落款处“孔昭“二字,墨色早让指汗浸得发暗。
“当年我没杀干净,留下个种。“他盯着帐顶,一喘一喘,“他爹的骨头硬,他的,只会更硬。趁老夫这口气还在,把网收了。真德秀那几个老匹夫,盯紧些,教他们递不出折子。孟珙在北边,手长,截住他的军报,拖一日是一日。“
丁大全一一应了,额头始终贴着冰凉的金砖。
堂外的游廊上,还立着一人。
二十三四的年纪,面白须净,穿一领簇新的绿袍,腰间系着宫制的锦带,显是后宫有靠山的人家。
他并不进堂,只靠着栏杆,左手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慢悠悠地转,一圈,又一圈。
丁大全弓着腰从堂内退出来,见了他,皮笑肉不笑。
“贾令史,恩相的话,你也听见了?“
年轻人拱了拱手,笑意温和。
“丁大人办事,下官在旁学着便是。“
“学?“丁大全眯起眼,“恩相病得重,火气旺。“
贾似道的拇指在扳指上轻轻一停,又接着转,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这临安城的风,朝哪边吹,还得再看看。大人办差,下官替大人望风。“
丁大全盯了他两眼,冷哼一声,拂袖去了。
廊下只剩贾似道一人。他慢慢踱到院心,抬头望了望天。晚云压在相府的鸱吻上,沉甸甸的。他把那枚玉扳指转了最后一圈,收回袖中,脸上的笑一分没减。
学馆里,孔衍送真德秀到巷口。老人的轿子走远了,他还立着。
陈敬之跟在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口一切如常,卖煎茶的担子,放学的孩童,还有两个蹲在墙根、却不似闲汉的人。
“先生?“
孔衍收回目光。
“敬之,这两日馆里的名册,另抄一份,送去孟帅府上寄存。夜里落锁后,你从后门走,莫走单了。“
陈敬之心头一凛,却没多问,只低声应了个是。
孟清晏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右手已搭上刀柄,作势要上前。孔衍抬手按住。
“不必。两条尾巴,让他们跟着,回去好交差。“
“跟着不碍事?“
“他们要的是看我慌不慌。“孔衍转身往巷内走,“我越如常,他们心里越没底。“
暮色漫上来,把学馆门前那条青石板巷,一寸一寸染成青灰。两个蹲在墙根的“闲汉“对望一眼,远远缀了上去,影子被落日拖得老长。